汉城,朝鲜镇抚使衙门。
李自成坐在案后,手里那支笔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纸上只有六个字:“臣李自成谨奏”。
副将站在门口,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他从来没见过李自成写东西这么费劲。济州岛那会儿写战报,三百个字一刻钟划拉完,错别字六七个,照样发。
今天这六个字,写了擦,擦了写。纸篓里已经揉了三个纸团。
“将军。”副将忍不住探头,“您这是……”
李自成没抬头。
“闭嘴。”
副将闭上嘴。
又过了一刻钟。李自成把笔搁下,盯着那张只写了六个字的纸,骂了句脏话。
“来人。”
副将立刻蹿进来。
“去找个会写字的。”李自成说,“朝鲜都护府那帮文官里,挑个文笔最好的。”
“将军要写什么?”
李自成顿了顿。
“写折子。”他说,“给皇上请派文官来。”
副将愣了。
“将军,您……您这是要交权?”
“交什么权?”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朝鲜三都护府,兵马钱粮老子照样管。可那些田赋、商税、修桥铺路、编户齐民——”他顿了顿,“老子不会。”
副将没说话。
“打下汉城那会儿,老子拿库银兑白条,二十三万两扔出去。皇上没怪罪,还封了个镇抚使。”李自成说,“可皇上能护老子一回,护不了十回。这打仗跟治理,他娘的是两码事。”
他把那张只写了六个字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去请人。”他说,“这折子今天必须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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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朝鲜都护府经历司主事朴正贤被带到镇抚使衙门口,腿肚子发软。
他是朝鲜人。三榜进士出身,在汉城做了十二年七品小官。明军进城那天,他没跑,也没抵抗。就坐在经历司的值房里等。等来的结果是:原职留用,俸禄照发。
今天镇抚使突然传他。
他跪在衙门外头,听见里头李自成的声音:“进来。”
朴正贤膝行而入,额头贴地。
“罪臣朴正贤,叩见镇抚使大人……”
“起来。”李自成说,“谁说你罪了?”
朴正贤不敢起。
李自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是朝鲜进士,汉文通不通?”
“通……通……”
“写折子会吗?”
朴正贤愣了愣,小心抬头:“会。”
“那你写。”李自成把空白的奏本搁在他面前,“我说,你写。写完了念一遍给我听。”
朴正贤双手捧起笔,手还在抖。
李自成站着想了片刻。
“写——朝鲜初定,百废待兴。臣一介武夫,只知行军布阵,不懂安民治世。”
朴正贤笔尖游走。一行工整的馆阁体跃然纸上。
“三都护府下辖郡县二十余。编户未清,田亩未丈,商路未通。臣观朝鲜民力已竭,若再以军法治之,恐失圣上抚远之意。”
他顿了顿。
“臣斗胆,请朝廷速遣精干文臣来朝,分任三都护府及各郡县。凡钱粮、刑名、教化诸务,悉委文官署理。”
朴正贤写到此处,手停了。
“将军……”他小声说。
“嗯?”
“这一句……”他斟酌措辞,“‘臣观朝鲜民力已竭,若再以军法治之,恐失圣上抚远之意’,是否……是否太直白了?”
李自成看着他。
“直白怎么了?”
“下官的意思是……”朴正贤额头冒汗,“朝廷那边,或许会觉得将军……”
“觉得老子揽权,还是觉得老子推卸责任?”李自成说,“怎么想是他们的事。老子把话说明白,皇上自有圣断。”
他顿了顿。
“接着写。”
朴正贤低头继续。
“臣在朝日浅,不谙规制。谨举所知:原户部郎中张文衡,清廉勤勉,曾任山东督粮道,熟谙钱粮。原刑部员外郎陈志达,刚正不阿,曾平反冤狱十余起。原工部主事沈恪,精于水利,曾督修黄河堤坝……”
李自成一条一条念。朴正贤一条一条记。
他记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镇抚使这不是交权。他是怕自己这武夫管不好,把皇上刚打下来的朝鲜弄砸了。
他低下头,写得更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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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乾清宫。
崇祯看着李自成这份奏折,看了很久。
孙若薇在旁边伺候,大气不敢出。
这份折子跟以往任何一份都不同。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一看就是高手代笔。可里头那些话,那些举荐的人名,那些对朝鲜治理的条陈——是李自成自己的意思。
“张文衡。”崇祯开口,“这个人你记得吗?”
孙若薇想了想:“原户部郎中。崇祯二年因得罪温体仁,被外放山东督粮道。温体仁倒台后,吏部曾拟调他回京,被他自己辞了。”
“为什么辞?”
“他上折子说,山东连年欠收,漕粮转运艰难。他熟悉当地情形,请求留任三年,把漕运的事理顺再走。”
崇祯点点头。
“陈志达呢?”
“原刑部员外郎。”孙若薇说,“崇祯元年因翻嘉靖朝旧案,得罪了当时的刑部侍郎,被贬贵州。三年任满,吏部考功司评他‘清廉自守,断狱无冤’。现在……应该在回京待选的路上。”
崇祯没说话。
他把奏折放在案上。
“传旨。”他说。
孙若薇铺纸。
“张文衡,着即擢为朝鲜三都护府经略使,总领钱粮屯田诸务。陈志达,擢为朝鲜按察使,掌刑名司法。沈恪,擢为朝鲜工曹参议,督修水利桥梁。”
他顿了顿。
“再传旨吏部:朝鲜三都护府及各郡县所需文官,从候补候选官员中择优简拔。自请赴朝者,优先录用。任满三年,升一级回京。”
孙若薇飞快记录。
“还有。”崇祯说,“此旨连同李自成的奏折,一并抄送鸿胪寺客馆。”
孙若薇笔尖一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