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海底的卵石,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慢地、坚定地,托向水面。光芒透过眼皮,是柔和的金红色,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苏绵绵的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沉重得难以抬起。每一次尝试,都牵扯到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混沌。
耳边,是潺潺的水声,规律而安宁。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平稳而有力的搏动。那搏动与她自己的心跳共鸣,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归属感。
她终于,用尽了全部力气,掀开了那沉重的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光影晃动,然后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瑰丽而陌生的景象。头顶不是石壁,而是交织着柔和乳白与翠绿光芒的、仿佛有生命在流动的“穹顶”。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泥土、青草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清甜花香。身下是温润的、触感舒适的玉石平台。
这是哪里?我不是在……冰冷的黑暗里吗?和……和那些疯狂的低语、破碎的记忆、还有……
她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飘荡。冰冷刺骨的冰窟、搏动的恐怖阴影、撕裂灵魂的痛苦、以及……一道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冰冷的、染血的背影。
墨曜。
这个名字如同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混沌。她猛地想要坐起,然而身体却像灌了铅,又像久未上油的生锈机械,根本不听使唤。仅仅是抬头的动作,就让她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被拆开重组般的、深入骨髓的酸软与无力。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呃……”
就在她无力地重新跌回玉台,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之际,一只温暖、稳定、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托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将一截削得光滑、浸润了清冽甘泉的、带着微温的、空心的植物茎秆,小心地凑到了她的唇边。
“慢点,别急。先喝点水。”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却又是苏绵绵两年来,在无数破碎梦境与意识深处,唯一清晰记得、也唯一渴望听到的、属于那个人的声音。
墨曜。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甘甜和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燥渴的生机。苏绵绵下意识地含住茎秆,贪婪地、小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战栗,也让她虚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努力地、再次掀开眼皮,视线顺着那只托着自己脖颈的手,缓缓上移。黑色的、简洁的皮袖,线条流畅有力的手臂,宽阔坚实的肩膀,然后是……那张脸。
依旧是冷硬的、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但似乎……有哪里不同了。皮肤不再是那种病态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仿佛蕴含着内敛光芒的小麦色。下巴上带着新生的、青黑色的胡茬,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与粗犷。而那双眼睛……
苏绵绵的呼吸,在与他视线交汇的刹那,再次停滞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依旧是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暗金色竖瞳。但曾经那里面燃烧的、是冰冷的杀意、是掌控一切的漠然、是压抑的暴戾。而此刻,那暗金色的深处,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冻结的平静。只是,在这片平静的冰面之下,她仿佛看到了足以焚毁世界的、滚烫的熔岩在无声地奔流、激荡,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温柔地禁锢着。那熔岩中,倒映着她此刻苍白、虚弱、茫然失措的脸。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眨不眨,托着她脖颈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拿着水茎的手,也纹丝不动。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失控的拥抱,只有一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的、沉重到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审视。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是否完好。
苏绵绵被他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想要别开目光,却又被他眼中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绪所攫住,动弹不得。她想开口,想问很多很多,喉咙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墨……曜……这……是……”
“别说话,节省力气。”墨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她的后颈重新放回玉台柔软的皮毛上,然后,他用那根水茎,蘸取了旁边一只小玉碗里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草和肉香的糊状食物,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喂到她的唇边。
“你睡了很久。身体很虚。先吃点东西。”他的动作异常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容置疑的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比整个世界还要珍贵的易碎品。
食物是温热的,糊状,味道很淡,但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滑入胃中,带来真实的、活着的慰藉。苏绵绵顺从地接受着他的喂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皮裘,上面似乎有细微的、被某种力量强行弥合的破损痕迹。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长途跋涉与长期消耗带来的疲惫,但那股内敛而浩瀚的力量感,却比记忆中更加深沉、更加……稳固。
他是墨曜。是那个将她从黑瘴林带回来的、总是冰冷着脸的墨蛇首领。是那个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强大而沉默的男人。是那个……在她意识沉沦的最后,被她以灵魂为引、强行拉住,又被他紧紧握住、发誓要带她“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