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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三十五页(2 / 2)

我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射击的姿态,有些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爆炸的回音和一种奇异的、深远的寂静。

我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刚才那道阴影所在的岩壁。

阴影还在。但似乎……不同了。

它不再仅仅是静默的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绪,仿佛从亘古的时空深处投注过来,凝聚在那阴影之中。那不是愤怒,不是谴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失望。

如同一位古老的法官,目睹了一个本可拥有不同选择的灵魂,最终还是踏上了那条最直接、也最血腥的道路。如同一位严苛的导师,看到学生用他传授的技艺,完美地完成了一次……他或许并不乐见的“应用”。死神(如果那是死神)眼中,没有对我击杀敌人的肯定,只有对选择本身的、冰冷的失望。

祂失望什么?失望我开了这一枪?还是失望我只能选择开这一枪?亦或是,失望这废土的法则,又一次轻而易举地碾碎了某种更微妙、更艰难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我只感到一股寒意,从握着枪柄的指尖,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比盐碱地的夜风更冷。

“斯劳特!”阿贾克斯的呼喊将我拉回现实。他已经检查了那两个投降的士兵,卸除了他们的武装,并用他们自己的束缚带反绑了双手。格雷正在查看那对父子的情况。老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年轻人解开了束缚,抱着父亲的尸体,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嘶哑的气音。

我收起枪,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年轻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们,尤其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悲伤,以及一丝茫然无措的感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阿贾克斯对我低声道:“问出水源。他们肯定知道。”

我看着年轻人悲痛欲绝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黑金小头目的尸体,额头的弹孔还在缓缓渗血。岩壁上的阴影,仿佛正将那份沉重的“失望”,如冰冷的雪片,无声地洒落在我肩头。

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稳:“水。在哪里?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年轻人浑身一颤,看了看父亲的尸体,又看了看我们,眼神挣扎。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我们的(或许只是暂时的)依赖占了上风。他哽咽着,指向岩洞更深处的另一条狭窄缝隙:“后面……有个小渗水点……每天能接……一小壶……很慢……要过滤……”

老猫已经闻讯带着两个人进来,迅速跟着年轻人指示的方向去查探水源。格雷处理着俘虏和现场。

阿贾克斯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地上黑金小头目的尸体,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洞察了我平静表面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干净的一枪。”他说道,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他必须死。否则我们和那对父子,可能都得死。”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在那种情况下,那是唯一能立即解除最大威胁的选择。犹豫,就是死亡。

但我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第一枪未中时,阴影冰冷的“宣判无罪”,和第二枪命中后,那沉重如山的“失望”。

这无关对错,甚至无关善恶。这只关乎……选择。以及选择背后,你所成为的样子。

我们得到了水源。那渗水点很小,但确实存在,经过过滤勉强可用,能解燃眉之急。我们掩埋了老人的尸体,带着缴获的少量武器弹药和补给(包括黑金士兵身上搜出的、比我们高级的净水药片和能量棒),押着两个俘虏,带着那个名叫“凯”的年轻人,离开了岩洞。

凯很沉默,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偶尔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一眼他父亲的简陋坟墓方向,又迅速移开。他大约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瘦小,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惊吓让他看起来更年幼。

回到营地,众人得知找到了水(尽管很少)并解决了黑金侦察兵,士气为之一振。但看到新增加的俘虏和失怙的少年,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夜里,我们在一片背风的盐岩下扎营。篝火因为燃料珍贵而很微弱。两个黑金俘虏被分开看管,由格雷的人轮流审讯,试图挖出更多关于北部黑金部署的信息。凯裹着一条我们给的薄毯,蜷缩在火边,呆呆地望着火焰。

我坐在稍远的地方,擦拭着那把刚刚夺走了一条生命的枪。火光在金属部件上跳跃,映出冰冷的光泽。

阿贾克斯走过来,坐下,递给我半块硬邦邦的能量棒。“在想岩洞里的事?”他直接问道。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阿贾克斯……当你……第一次真正杀死一个敌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问了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

阿贾克斯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苗,仿佛穿越了时光。“在农场。面对黑金的突击队。没有感觉。”他的声音平稳,“训练,本能,生存。你不需要感觉,只需要判断,然后行动。犹豫,就会死。后来……‘死’过一次,以这种方式‘回来’……”他顿了顿,“感觉更淡了。他们(黑金)是敌人,是卡莫纳身上的脓疮。清除他们,是责任,是……骑士的义务。”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经过淬炼的、近乎冰冷的坚定。

“即使……有时感觉像在变成他们?”我低声说。

阿贾克斯转头看向我,眼神锐利:“我们不会变成他们,斯劳特。区别不在于杀或不杀。在于为何而杀。他们为掠夺,为统治,为将一切变成他们的矿场和奴隶围栏。我们……”他看了一眼蜷缩的凯,又看了看周围沉睡或警戒的同伴,“我们为了守护像他这样的人,为了清理出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像人一点的路。这条路,不可能不沾血。但血沾在手上,是为了让后面的人手上少沾点血,或者……不必再沾血。”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别让那一枪困住你。你救了剩下的人,包括那个孩子。死神?”他罕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如果死神真的存在,祂应该失望的是这个让好人不得不拿起枪的世界,而不是扣下扳机的好人。”

他走开了,去检查岗哨。

我咀嚼着他的话。为了守护而杀,与为了掠夺而杀,本质不同。是的,逻辑上如此。但扣动扳机那一刻的决绝,子弹穿透颅骨时的冰冷反馈,以及那阴影投注的“失望”……这些感觉,并不会因为目的的“正确”而完全消解。它们会沉淀下来,成为你的一部分,提醒你选择的重量,以及代价。

“第一次……总是最难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头,是汉克。他拄着拐杖,不知何时挪到了附近,正看着火堆,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在脖颈阴影处若隐若现。

“但你不能停在那里。”汉克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停下来,你就会一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然后……要么疯掉,要么变成真正的屠夫,用麻木来掩盖。你得往前走。记住你为什么开枪,记住你救下了什么。然后,背负着它,继续往前走。直到……你不再需要为同样的理由开枪那一天。”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拄着拐杖,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坐在那里,看着火光,听着风声,感受着怀中枪械冰冷的触感,和意识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名为“失望”的寒意。

逸一时,误一世。

那么,开这一枪,是“逸”(解决了 危险 威胁,获得了水源),还是“误”(在灵魂上刻下了一道痕迹,向废土的残酷法则又妥协了一步)?

或许,在卡莫纳的废土上,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生存本身,就是一场对灵魂的持续劫掠。我们能做的,不是保持洁白无瑕,而是尽量让劫掠来的每一块污垢、每一道伤疤,都用于筑起那道阻挡更黑暗潮汐的堤坝。

即使筑堤的手,已沾满泥泞与血。

即使堤坝之上,死神投下的目光,永远带着那深邃的失望。

我收起枪,站起身,走到凯的身边,将剩下的半块能量棒塞进他冰冷的手里。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吃吧。”我说,“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我走向营地边缘,望着北方那片更加深沉、吞噬了所有星光的黑暗。

旧枢纽城,还在前方。

路,还很长。

枪已击发,无可挽回。

唯愿枪声所指,终能通向一处,不再需要枪声的地方。

“日记本这一页的最后,在那关于阴影与失望的沉重描述下方,用极淡的、几乎要断裂的笔迹,附着一首短诗,字迹潦草,仿佛书写时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盐原风厉号如哭,

狭洞光微血正荼。

一射线偏生死簿,

再鸣镝彻孽缘图。

魂惊未冷硝烟色,

影矗长凝亘古嘘。

前路犹赊骸作柱,

残星不肯照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