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斯公爵的城堡坐落在“翠玉河谷”的制高点。
这座河谷位于卡莫纳中部平原的腹地,三条河流在此交汇,冲积出肥沃的三角洲。旧时代,这里被称为“卡莫纳的粮仓”,一望无际的麦田在阳光下像金色的海洋。河谷四周是平缓的丘陵,像母亲环抱的手臂,庇护着这片土地。
但现在,麦田在燃烧。
从城堡最高的塔楼望下去,河谷里到处是浓烟和火光。那是联军的炮兵在实施“焦土战术”——不是焚烧农田,而是精确打击维特斯部队的防御工事、物资仓库和交通节点。每一声爆炸,都意味着又一处阵地被拔除,又一条补给线被切断。
维特斯公爵站在塔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
战报很薄,只有一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颤抖。
“西线溃败。自由港联盟舰队在‘鹰喙海峡’遭德尔文舰队伏击,损失驱逐舰八艘,护卫舰十五艘,已撤回本土港口。”
“东线失守。山地部族联盟宣布中立,撤回所有部队至传统领地。”
“南线告急。黑金残部拒绝协同作战,正在向‘不朽王座’方向收缩。”
“北线……联军先头部队已突破第二道防线,距离河谷仅剩八十公里。”
维特斯闭上眼睛。
他今年六十二岁,统治这片河谷已经四十年。从父亲手中接过爵位时,他才二十二岁,意气风发,以为维特斯家族会像河谷里的橡树一样,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枝繁叶茂。
他确实做到了。
四十年来,他周旋于南北政权之间,在卡莫纳崩溃时保存实力,在黑金统治时虚与委蛇,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他建起了卡莫纳最现代化的农业灌溉系统,引进了高产作物品种,让河谷的粮食产量翻了三倍。他修缮道路,兴建学校,甚至在城堡里建了一座私人图书馆,收藏了旧时代几乎所有的文学和哲学典籍。
他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谨慎,就能在这乱世中为家族、为领地、为这片他深爱的土地,找到一条生存之路。
他错了。
“公爵阁下。”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管家老亨利,一个服侍了维特斯家族三代人的老人,背已经佝偻,但眼神依然清明。
“汉斯先生……走了。”
维特斯没有回头:“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带着他的随从和所有文件,乘直升机离开的。他说……联邦需要重新评估局势,暂时中止所有援助。”
“中止。”维特斯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也就是说,他们抛弃我们了。”
老亨利沉默。
维特斯转过身。窗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苍老得像脱水的树皮。眼角的皱纹深深凹陷,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中像烧焦的草。
“城堡里还有多少人?”他问。
“守军三千七百人,都是最忠诚的老兵。平民……大约两万,主要是领民和逃难来的佃户。”
“粮食呢?”
“地窖里的储备粮,够所有人吃三个月。但如果被围困……”老亨利没有说完。
围城战,粮食从来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是水源,是士气,是弹药,是那支正从北方滚滚而来的、五百万人的钢铁洪流。
“告诉守军,”维特斯说,“准备战斗。另外,通知所有平民,愿意离开的,可以从南侧密道出城。给他们发三天的口粮和路费。”
老亨利抬头:“公爵,您……”
“我留下。”维特斯打断,“维特斯家族统治这片河谷四百年。每一代公爵都埋葬在这里。我父亲,我祖父,我曾祖父……他们的墓碑都在家族墓园里,面朝麦田,背靠青山。”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家族宝剑。
剑很古老,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已经黯淡,但剑身依然锋利。这是第一代维特斯公爵受封时,卡莫纳国王赐予的佩剑,象征着家族对这片土地的守护权。
“四百年前,我的祖先向国王发誓:‘以剑与血,守护翠玉河谷,至死方休。’”
维特斯拔出剑,剑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现在,轮到我了。”
老亨利看着主人,眼中泛起泪光。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塔楼里只剩下维特斯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燃烧的河谷。
四十年的经营,四十年的心血,四十年来每一个深夜在书房里批阅文件,每一个清晨在田间视察农事,每一次在丰收节上与领民共饮,每一次在寒冬里开仓放粮……
都要化为灰烬了。
因为张天卿。
因为那个从北境来的、满脑子“革命”和“解放”的年轻人。
维特斯不理解。他研究过张天卿的履历,读过北镇协司的宣言,甚至偷偷派人去北境考察过。他承认,张天卿治理下的北境,确实比黑金统治时期好得多。平民有饭吃,孩子有学上,没有贵族欺压,没有外国驻军。
但那又怎样?
那种“好”,是以毁灭旧秩序为代价的。是砸碎所有的瓷器,然后在废墟上建起粗糙的陶屋。是烧掉所有的书籍,然后重写历史。
维特斯不想要那样的世界。
他想要的世界,是优雅的,有秩序的,有传承的。是贵族承担守护之责,平民安居乐业,土地被精心照料,文化被细心保存。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日在壁炉前读诗,夏日在凉亭里听雨。
是……他父亲教给他的,那个已经消逝的旧世界。
“最美好的前程啊……”维特斯轻声念着,像在念一句咒语,“请不要对我冷酷。”
这是他年轻时读过的一首诗,作者早已佚名,但诗句刻在了他心里:
最美好的前程啊,请不要对我冷酷
因为我曾用整个青春浇灌希望
最温柔的时光啊,请不要离我而去
因为我已用所有爱恋将你珍藏
而现在,前程冷酷,时光流逝。
他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虽然战场上的失败是注定的。是输在时间上,输在潮流上,输在那个已经没有人再相信贵族、相信传统、相信优雅从容的时代。
窗外,传来隐约的炮声。
联军更近了。
维特斯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他作为公爵该做的事。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羊皮笔记本。这是他的日记,从二十二岁继承爵位那天开始写,写了四十年。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张天卿的军队已突破第二道防线。汉斯暗示联邦可能撤出。我知道结局了,但我不后悔。我守护了这片土地四十年,让它肥沃,让它丰饶,让它的人民免受最残酷的饥荒和战乱。如果这就是终点,那我坦然接受。”
“只是,我亲爱的儿子赫克托……父亲对不起你。我把一个破碎的王国留给你,却教你怎么去统治一个完整的国家。”
赫克托,他唯一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正在旧大陆留学,读的是农业经济学。维特斯原本计划,等儿子学成归来,就把爵位传给他,让他用现代科学知识,把翠玉河谷建设成卡莫纳乃至整个大陆的农业典范。
现在,没有未来了。
维特斯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下最后一段话:
“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的儿子赫克托:父亲爱他,但更爱这片土地。土地不会背叛,不会离去,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你。所以,如果可能,请他回来,回到翠玉河谷,做一个农民也好,做一个学者也罢,但不要离开这片土地。”
“因为——”
他停顿,笔尖在纸上悬停,墨水滴落,晕开一小团污渍。
然后,他用力写下:
“——因为浑厚的土地下埋着更为鲜红的太阳。”
写完,他合上日记,放回暗格。
然后,他拿起剑,走出塔楼。
走廊里,老亨利和十几名侍卫正在等候。
“公爵,联军前锋已抵达河谷北缘,正在炮击外围阵地。”
“知道了。”维特斯说,“我去城墙。”
“太危险了!您可以在指挥室——”
“我要亲眼看看。”维特斯打断,“亲眼看看,是谁要来毁灭我守护了一生的东西。”
他大步向前走,铠甲和剑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维特斯公爵的肖像。从第一代披甲执剑的武士,到第十代身着华服的廷臣,到第二十代手持书卷的学者……一代代,一张张脸,都在沉默地看着他。
走到最后一幅肖像前,他停下。
那是他父亲的肖像。画中的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狩猎装,手里拿着一把猎枪,身后是金色的麦田和湛蓝的天空。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愿土地永远肥沃,愿人民永远安康。”
维特斯伸手,轻轻抚摸画框。
“父亲,”他低声说,“我尽力了。”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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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河谷北缘,联军前沿指挥部。
张天卿站在观测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城堡。
城堡在夕阳下像一座金色的剪影,尖塔高耸,城墙厚重。典型的旧贵族要塞,易守难攻。但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现代炮兵。
“侦察报告,城堡守军约三千,平民约两万。”阿特琉斯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数据板,“维特斯公爵本人确认在城内。另外,我们截获了通讯,维希顿联邦已经撤出所有人员,自由港联盟拒绝增援,山地部族保持中立。”
“众叛亲离。”张天卿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阿特琉斯的声音很平静,“四十年来,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看似左右逢源,实际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黑金统治时期,他暗中资助抵抗组织,但同时又向黑金交税纳粮。南北战争时,他同时向两边卖粮食。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
张天卿放下望远镜。
“我不是在评判他。”他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输了,几十年后,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看着我们的城堡,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阿特琉斯看了他一眼。
“你在同情他?”
“我在理解他。”张天卿纠正,“维特斯公爵不是黑金,不是‘深渊’,他甚至不是维希顿联邦的傀儡——他只是想守护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家族,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在我们看来,那是旧时代的糟粕,是必须扫除的障碍。但在他看来,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顿了顿:
“战争最残酷的地方,不是杀人,是让两个都想守护些什么的人,不得不互相毁灭。”
观测所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和通讯设备里传来的电流声。
许久,阿特琉斯说:“但总要有人赢,有人输。卡莫纳只能有一个未来。”
“我知道。”张天卿点头,“所以我会摧毁他,摧毁他的城堡,摧毁他守护的一切。然后,在废墟上,建起我们想要的世界。”
他转身,看向作战地图:
“攻城计划定了吗?”
“定了。”阿特琉斯指向地图,“主攻方向是东侧城墙,那里有一段旧时代的裂缝,地质勘探显示结构不稳定。工兵已经在挖掘坑道,准备爆破。同时,炮兵会持续轰击西侧和北侧城墙,制造佯攻假象。一旦爆破成功,装甲部队从缺口突入,步兵跟进。”
“平民呢?”
“已经通过地下渠道放出消息,让平民从南侧撤离。我们的侦察兵会在南侧设立检查站,确保没有武装人员混出。”
张天卿点头:“开始吧。”
命令下达。
十分钟后,联军的炮兵阵地同时开火。
数百门火炮发出怒吼,炮弹像蝗虫般飞向城堡。第一轮齐射就命中了西侧城墙,古老的石块被炸得粉碎,烟尘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城堡里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维特斯站在东侧城墙的指挥台上,看着炮弹落下的方向。
“他们在佯攻。”他对身边的侍卫长说,“真正的攻击方向不在这里。通知东侧守军,提高警惕,准备应对坑道爆破。”
“是!”
侍卫长转身跑开。
维特斯继续观察。
他的判断很准确。联军的炮火虽然猛烈,但主要集中在西侧和北侧,东侧只遭到了零星炮击。而根据侦察兵的报告,联军在东侧外围的活动异常频繁——工兵部队在挖掘,装甲部队在集结。
“想爆破城墙……”维特斯喃喃道。
他年轻时研究过古代战争史,知道坑道爆破是攻克坚固要塞的经典战术。翠玉河谷城堡的东侧城墙,确实有一段结构弱点,那是三百年前一次地震留下的隐患,历代公爵都曾试图加固,但效果有限。
如果他是张天卿,也会选择那里。
“公爵!”一名满身尘土的军官跑上来,“东侧发现敌军坑道!距离城墙不到一百米!”
“引爆预设炸药。”维特斯冷静下令,“把坑道炸塌。”
“可是……炸药埋在城墙下,如果引爆,城墙本身可能——”
“执行命令。”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是!”
他转身跑下城墙。
维特斯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知道引爆城墙下的炸药意味着什么——那段城墙会彻底崩塌,联军可以从缺口冲进来。但同样的,崩塌的城墙也会堵塞坑道,埋葬里面的工兵。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但他没有选择。
守军只有三千,联军有数十万。任何常规防御,都只是拖延时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联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足够的代价。
让他们记住,翠玉河谷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让他们记住,旧时代的贵族,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决绝。
五分钟后。
东侧城墙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城墙剧烈震颤,砖石崩裂,烟尘弥漫。当烟尘散去时,那段三百米长的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形成一个巨大的V字形缺口。
但缺口里,堆满了崩塌的砖石和泥土,高度超过十米,像一道新的人工山脊。
联军的坑道被埋了。
代价是,城堡的东侧防御,彻底洞开。
“值得吗?”一个声音在维特斯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老亨利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维特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井水的清甜。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说,“只有必须做和不必做。”
他看向城墙外的平原。
在那里,联军的装甲部队已经开始移动。坦克、装甲车、步兵战车,像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墙缺口。
“他们要进攻了。”维特斯说,“亨利,你走吧。从南侧密道,带上我的日记,去找赫克托。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