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盆地,编号X-7,黑金国际第七深层生物实验室遗址。
这里曾是黑金国际研究“深渊”与“神骸”禁忌融合的最前线,也是最深处。如今,它已彻底沦为废墟中的废墟。巨大的、由振金合金铸造的穹顶在当年的自毁程序中被部分熔穿,露出后面数百米厚的岩层,岩层又被更久远的地质活动撕裂,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不知通往地壳多深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永恒不散的刺鼻气味:强辐射尘埃、有机质腐败后的甜腥、化学试剂泄漏后经年累月聚合成的怪异芳香烃,以及一种更抽象的、仿佛“概念”本身腐烂后的恶臭——那是过度实验扭曲现实结构后留下的“疤痕气味”。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混杂了金属熔渣、玻璃化土壤和可疑生物质残骸的灰烬层,踩上去不会发出声音,只会缓慢下陷,像行走在巨兽的骨灰之上。
没有光。绝对的自然光无法穿透厚重的岩层和破损的穹顶结构,实验室自身的应急照明系统在几十年前就已彻底衰竭。只有偶尔从某些裂隙深处涌出的、地热活动带来的暗红色微光,或者某些仍在缓慢衰变的放射性物质发出的幽幽荧光,为这片死寂的黑暗提供着极其有限、且扭曲变形的能见度。
就在这片理论上连最顽强的辐射蟑螂都无法长期存活的绝地深处,一处相对完整的隔离舱室内,此刻却涌动着违背常理的光与“生命”。
舱室不大,呈卵形,内壁原本是光滑的银白色生物亲和材料,如今布满焦痕和蛛网般的裂纹。中央,一个类似维生舱但结构更加复杂、连接着无数粗大管线和能量导管的圆柱形容器,正发出不稳定的、脉冲般的暗紫色光芒。容器外壳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充满了粘稠的、不断翻涌着彩色絮状物的凝胶状介质。
介质中,悬浮着一个“人形”。
说“人形”或许并不准确。那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混沌色彩的能量丝线勉强维持轮廓的“概念集合体”。五官模糊,肢体边界不断与周围的介质发生交换和渗透,时而清晰如实体,时而涣散如烟雾。唯有胸口位置,一点相对稳定的、如同极度压缩的星辰般的金色光芒在持续脉动,那光芒的核心,隐隐是一枚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符文——那是“暗器”与混沌权柄、斯劳特最后意志以及阿曼托斯博士倾尽所有智慧与生命能量强行维系、改造、重塑后形成的“核心印记”。
维生舱外,一个身影佝偻着,几乎趴在了控制台上。
那是阿曼托斯博士。或者说,是他残留的最后一点物质形态和意识投影。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化为褴褛的布条,露出下方干瘪、透明、仿佛随时会溃散成光粒的躯体。他的脸(如果能称之为脸)完全隐没在控制台屏幕幽幽的蓝光和维生舱脉冲紫光的交织中,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狂热、睿智、后来只剩下疲惫与无尽责任的眼睛,此刻光芒正在飞速流逝,变得空洞、遥远。
他的手指(近乎透明)在控制台虚拟界面上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输入最后一段指令,调整着维生舱能量输出的最终平衡参数。每一次移动,他的形体就模糊一分,仿佛在燃烧最后的存在之力来推动这次操作。
“……外部…能量共振…频率同步完成……”
“……混沌基质与意志烙印…融合稳定性…提升至临界点以上……”
“……现实锚定坐标…重新校准…以‘鹰喙崖—焦土盆地’伤痕带为轴…”
“……生命体征模拟…重构…开始…”
他的声音直接在舱室内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某种残存的意念广播,断断续续,夹杂着能量过载的嘶啦杂音。
维生舱内的“人形”轮廓,随着博士最后的调整,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那模糊的五官似乎凝聚出了斯劳特坚毅而疲惫的眉眼,但转瞬又被翻涌的能量潮汐覆盖。
阿曼托斯博士抬起头,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维生舱内那正在艰难凝聚的存在。那目光里,没有成功的喜悦,没有科学的满足,只有一种耗尽一切的释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父辈的担忧。
“斯…劳特……” 他的意念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我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混沌是你的牢笼…也是你的温床…意志是你的枷锁…也是你的帆…”
“这片土地的记忆…那些生者的困惑与渴望…死者的执念与回响…都是你的锚…”
“但最终…路要你自己走…”
他的形体开始从边缘崩解,化为细碎的光点,向上飘散。
“我不是死…” 阿曼托斯博士最后“说”,意念中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幽默的平静,“而是睡着了…”
“我为你做的…实在是有点多了…”
“让我休息一下吧…”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阿曼托斯博士残存的身影彻底化为一片柔和的金色光尘,如同被无形之手扬起的沙画,簌簌落下,大部分融入了控制台,小部分飘向维生舱,被那暗紫色的介质无声吸收。
控制台上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只留下一行不断闪烁、随即缓缓消失的旧时代文字:
“项目编号:普罗米修斯之火——最终阶段——监护模式解除。祝你好运,继任者,我的弟子,希望你能没白费我的付出。”
维生舱内,那团混沌能量与意志烙印构成的存在,在阿曼托斯博士最后的力量融入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胸口的金色核心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卵形舱室,甚至透过裂纹,短暂地驱散了外部通道的一部分黑暗。
光芒中,那“人形”的轮廓彻底稳定下来。
不再是模糊的能量集合体,而是清晰地呈现出斯劳特的身形——穿着那身熟悉的、沾染了血与尘的旧北镇协司作战服,面容冷峻,双眼紧闭。但他并非实体,而是一种高度凝聚的、介于能量与信息之间的“显化态”。皮肤下能看到细微的、缓缓流动的混沌色彩,胸口的核心印记稳定地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晕。
他悬浮在凝胶介质中,一动不动。
仿佛仍在沉睡。
又仿佛在消化这具“新身体”,以及阿曼托斯博士以自身存在为代价,为他铺就的、这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舱室重归昏暗,只有维生舱本身和斯劳特胸口印记提供着光源。寂静重新统治了这里,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富含“存在感”的寂静。
在遥远的、卡莫纳大陆的另一端,所有与混沌印记、与斯劳特意志产生过微弱共鸣的人或物——无论是张天卿体内的印记,还是前线士兵霍克指尖的暖意,技术员小林的乱码平板,甚至墨文梦中听到的“叹息”——在这一刻,都同时感到了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像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深渊之底,用力跳动了第一下。
紧急会议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上,除了常规的敌我态势,此刻多了数个醒目的高亮标记,旁边标注着复杂的数据和频谱分析图。
张天卿坐在主位,脸色比在静室时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金色的火焰稳定燃烧,将所有情绪波动死死压在冰面之下。阿特琉斯、莱娅、叶云鸿(投影)、德尔文(投影)、安东尼多斯、雷蒙德·贝里蒂安全数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莱娅正在做简报,她的语速比平时更快,显示出事态的非常规性:
“……综上所述,发生在不同地点、不同人员身上的异常现象,时间上高度同步,能量特征上与‘鹰喙崖混沌爆发源’及司长体内‘印记’同源。尤其是焦土盆地边缘监听节点捕获的三秒强信号,其波形结构显示,这不是无意识的能量逸散,而是有明确信息结构的‘广播’,虽然内容无法破译。”
“更关键的是,”莱娅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在强信号爆发后,我们所有监测点的混沌残留读数都出现了短暂但一致的‘归一化’波动,仿佛有一个强大的‘源’重新上线,并对分散的混沌能量产生了微弱的引力效应。根据波动衰减模型逆向推算,这个‘源’的初步定位……”
她将地图放大,焦点锁定在南部焦土盆地深处,一个被标记为“X-7(高危禁区)”的红点上。
“……就在这里。旧黑金第七深层生物实验室遗址,也是我们已知的、阿曼托斯博士最后可能活跃的区域之一。”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阿曼托斯博士……” 叶云鸿的电子眼闪烁着,“他成功了吗?还是……导致了更不可控的变异?”
“无法判断。”莱娅摇头,“信号本身不包含可理解的内容。但从能量形态从‘弥散’转向‘有序凝聚’的趋势看,有某种‘意志’正在重新整合混沌力量。这符合阿曼托斯博士之前部分理论推演中,关于‘意志驾驭混沌、达成高位存在’的终极假设——尽管当时我们认为那只是理论狂想。”
雷蒙德·贝里蒂安眉头紧锁:“所以,我们可能面对的不是‘深渊’怪物,也不是黑金残党的新武器,而是……一个由我们曾经的战友、通过混沌和某种禁忌技术‘转化’而来的……未知存在?”
“斯劳特……” 安东尼多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粗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还……算是他吗?”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张天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