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冯·克莱斯特
黄昏之熊
安静。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的安静。没有数据流经神经突触的嗡鸣,没有加密频道里情报往复的滴答声,没有计算概率时脑海深处齿轮的咬合。只有寂静,庞大、空洞,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图书馆,穹顶之下只剩尘埃缓缓沉降的回音。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靠在冰冷的、布满裂纹的神骸合金墙壁上。姿势应该不算难看,左腿微曲,右腿伸直,背部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支撑点——这是刻在骨髓里的习惯,即便濒死,仪态也要维持克莱斯特的优雅。左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腕很轻,轻得不正常。我垂下视线。
啊,在那里。
手腕内侧,那个陪伴了我近四十年的“逻辑刻印”,曾经是家族智慧与隐秘权力的象征,如今像一块被高温熔毁又冷却的劣质电路板。焦黑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属或玻璃的粉尘,正从创口边缘一点点剥落,飘散。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加速着这缓慢的崩解。这不是流血,这是“格式化”的物理呈现。真够……精确的。
我尝试调动记忆。不是回忆,是调用,像调取数据库里的加密文件。指令发出,却只在空荡的“脑海”里激起一片毫无意义的、暗金色的静电噪音,夹杂着几个破碎的、无法连接的画面残影:父亲书房的橡木桌面纹理,一杯冷掉的红茶边缘凝出的琥珀色茶晕,一张星图某个被反复标记的坐标点……它们闪烁一下,随即湮灭,带不来任何情感或连贯的意义。构成“奥托·冯·克莱斯特”这个存在的庞大记忆库、精密逻辑树、复杂情感模型,都被抽走了。不是删除,是更彻底的“清空”,连回收站都没留下。
也好。省去了整理归档的麻烦。
目光费力地转向左侧。卡尔在那里,成了一尊裹在淡蓝冰壳里的粗糙雕塑,表情凝固在一种野兽般的茫然与痛苦之间。施特劳森家的人,到最后,形态倒是贴合他们的本质——坚硬,粗粝,被自然之力(哪怕是扭曲的)重新回收。西格玛……只剩下一小撮无法分辨成分的尘埃。玫瑰之虎,化为齑粉,这结局讽刺得像一首蹩脚的诗。我们三个,曾经像三根撑起西北天空的扭曲石柱,互相倾轧又彼此依存,如今两根断了,一根正在风化成沙。
而我,是那根被蛀空的柱子。外表或许还撑着一瞬的轮廓,内里早已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当作营养基,汲取一空。那个黑衣男人,斯劳特。他的“进食”方式,冷静、高效、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科学性”。不是吞噬血肉,是解析存在,剥离信息,同化结构。这甚至让我在彻底崩溃前,产生了一丝可悲的学术好奇:他用的是什么算法?混沌数学的某种应用?对灵魂量子态的定向坍缩?
咳…思绪又在飘散。集中,奥托,集中。哪怕最后一次。
密室的光线很暗,仅有墙壁裂缝深处某些矿物残余的、病态的微光。这光线让我想起家族城堡里那间地下的观星室,也是在这样幽暗的环境里,透过水晶透镜,观测冰冷而遥远的星辰运行。我曾以为,世间万物,包括人心、权谋、战争,都如同星辰轨迹,有其内在逻辑,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可以引导。我们用情报编织网,用秘密作为杠杆,用他人的欲望和恐惧充当砝码,自以为在精密操控着历史的天平。
张天卿……是这个计算里最大的变量。不,不是变量,是颠覆。他带来了一套全新的、粗暴的、充满感染力的运算规则。不是贵族式的博弈,是底层数学的彻底革命。他证明了,当基数(那五百万“泥腿子”)足够庞大,意志足够统一,再精妙的上层算法也会被洪流冲垮。我们算尽了兵力对比、地形优劣、资源储备,却没算入“信仰”和“仇恨”这种无法量化的指数级增量。
失败,并非偶然。是逻辑的必然。我们这些“黄昏之熊”——庞大,有力,曾主宰山林,却笨拙地适应不了正在降临的、钢铁与烈焰的永夜。我们的毛皮再厚,爪牙再利,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炮弹和那些眼里燃烧着“新世界”火焰的年轻人。黄昏,真是一个贴切的比喻。光线渐暗,轮廓模糊,温暖与色彩一同流逝,只剩下漫长寒冷的黑暗前奏。
右手……抬不起来了。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蔓延的麻木感,低头看去,从指尖开始,皮肤正在变得半透明,像融化的蜡,能隐约看到结,西格玛被湮灭,这种“消散”至少干净些,更像克莱斯特的风格——悄无声息地退场,不留下太多难堪的残骸。
意识开始涣散。最后的画面,顽固地定格在家族城堡最高的塔楼上,一个深秋的黄昏。我独自站在那里,看着领地上蜿蜒的河流和星星点点的灯火。风很大,吹得厚重的熊皮大氅猎猎作响。那时我在想什么?好像是计算来年的赋税,或者评估某个邻近家族联姻的利弊。很具体的烦恼,很实在的责任。
现在,那些灯火,大概有一半已经熄灭了,或者换上了新的光源。河流还会继续流淌,只是不再属于克莱斯特。
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释然?就像终于解完了一道极其复杂、却注定无解的方程式。过程耗尽心力,答案揭晓时,只剩空洞。
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温柔地合拢上来,像天鹅绒的幕布。最后一丝感觉,是右手彻底失去重量,仿佛已经化为了光尘,先我一步飘散。
好了。
计算终止。
运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