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监控司和民玍纠察司,权力是不是太大了?”一个拟任“司法治安司”副司长的原北境警官皱眉,“他们可以直接调查任何官员,甚至可以直接向最高指挥部报告?那司法部的权威何在?会不会形成新的特权监察机构?”
“就是要打破旧的‘权威’。”阿特琉斯平静回应,“司法部依法办案,民生监控司监控政策执行,民玍纠察司监督官员操守。三者职能不同,相互制约。如果司法部办案不公,为什么不能有机构监督?”
“可谁来监督‘民玍纠察司’?”警官追问。
“民众。”张天卿回答,“纠察司成员由民众选举产生,定期述职,不合格者可被罢免。其调查结果,除涉密外,应公开。最终,一切权力,源于并受制于士兵与民众代表会议。”
警官不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火种与灰烬
争论最激烈的,是关于“科民部”的设立,尤其是“民主生活会”和“批评与自我批评”。
“这不是旧时代的‘宗教忏悔’或者黑金的‘思想净化’吗?”一个原铁砧堡的年轻教师,戴着破旧的金丝边眼镜,语气激动,“强迫人们暴露思想,互相批判,只会制造恐惧和虚伪!真正的思想进步,应该来自教育和自愿的思考!”
“在温饱都无法保证,旧思想盘踞了几百年的地方,”负责“民主生活司”草案的,是一位气质刚毅的中年女性,曾是北境矿工夜校的教员,“等待‘自愿的思考’,等于等待旧秩序自动瓦解。民主生活会是一个起点,一个让大家开始习惯公开讨论公共事务、习惯质疑(包括质疑我们自己的政策)、习惯集体决策而非等待领主或长官命令的场所。批评与自我批评,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打破面子、圈子、等级带来的思想禁锢。”
“可谁来主持?标准是什么?”年轻教师追问,“如果我说,‘我觉得土地公有太快了’,会不会被批评为‘反动思想’?会不会影响我的口粮分配?”
“这正是需要细则明确的地方。”女教员承认,“主持者应经过培训,讨论应围绕具体事务和政策理解,而非针对个人出身或历史。不同意见应被记录、上报。我们要防止的,正是把民主生活会变成新的迫害工具。”
“理论上可行。”一个坐在张天卿斜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缓缓开口。他是原联军后勤系统的老统计员,以严谨刻板着称,“但执行起来,必定走样。基层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急于表功者会把批判会开成批斗会,怯懦者会沉默或随大流。最后得到的,可能不是真实思想,而是揣摩上意的表演。”
“所以需要‘民主交管司’监督流程,需要教育普及提高人民心智,也需要时间。”女教员没有反驳,“但不能因为可能走样,就不去做。就像学走路,总会摔跤,但不能永远趴着。”
“教育改革呢?”另一个学者模样的列席者将话题拉回,“新教材删除旧内容,这我理解。但‘管控司’审查教育内容,这本身是不是一种思想控制?和黑金控制信息有何本质区别?”
负责“教育监审司”的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叹了口气:“区别在于目的。黑金控制信息,是为了维持奴役。我们审查内容,是为了防止奴役思想复辟,是为了确保教育服务于建设新社会,而不是培养旧贵族的孝子贤孙或新的精神贵族。这同样需要极高的智慧和分寸感,我们正在制定详细的审查标准和申诉机制。”
争论像厅内盘旋的烟雾,弥漫不散。每一个美好的设想,落地时都碰到尖锐的质疑:权力制衡可能变成相互掣肘,民主监督可能异化为多数暴力,思想解放可能滑向思想管制,公平分配可能挫伤生产积极性……
张天卿默默听着。他面前的野菜汤早已凉透,表面凝出一层油脂。他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面对无数复杂悖论时的精神重压。他知道,这些争吵不是坏事,是熔炉必需的沸腾。但必须在沸腾中,找到那个不至于使熔炉爆炸的平衡点。
雪夜定锤
会议从午后开到深夜。壁炉的火添了几次,依然无法驱散越来越重的寒意。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抱着胳膊发抖,但没有人提议休息。
当最后一个议题——“财务部与货币发行”的初步方案——也引发了一轮关于“劳动券”信用基础是否牢固、如何防止伪造和黑市、以及税收累进率是否过高的争论后,张天卿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今天的争论,很好。”他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疲惫、焦虑、或依然不服的面孔,“说明大家都在想,都在担心,都在试图为这个新生的东西负责。”
“没有万全之策,没有完美的蓝图。”他顿了顿,“我们是在废墟上,用能找到的材料,搭建能遮风避雨的房子。它可能漏雨,可能歪斜,但至少,它不再是奴役者的宫殿。”
“八部二十五司的架构,基本原则不变:服务于人民,接受人民监督,高效务实。但具体条款,所有标红的争议点,各部司负责人,回去后会同相关代表,三天内拿出修改方案。修改原则:”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确保战争能力和前线稳定。军事改革,以不削弱战斗力为前提。”
第二根手指:“第二,确保基本生存和社会秩序。土地和工商业改革,以恢复生产、保障基本供应为优先。”
第三根手指:“第三,确保权力不被滥用。监督机构必须有,但权限和程序必须严格限定,防止成为新的压迫工具。”
第四根手指:“第四,给予时间。教育改革、民主实践,不可能一蹴而就。允许试点,允许犯错,但要及时纠正。”
他放下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走的路,没有地图。每一步都可能踩空,都可能引来更大的风暴。但我们没有退路。”
“那些牺牲的同志,没有退路。”
“铁砧堡外那些还在挨饿受冻的平民,没有退路。”
“卡莫纳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没有退路。”
他直起身,眼中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冷冽的星辰。
“争吵,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建设,是执行,是在布满荆棘的路上,用我们的手,去开辟一条可能通往光明的路径。”
“散会。”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人们沉默地起身,动作迟缓,带着沉重的思虑,陆续走出寒冷的宴会厅。争论并未结束,只是被暂时压下,转化为草案上那些需要修改的条款,转化为未来无数个日夜里的博弈与磨合。
张天卿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镶嵌着破损彩色玻璃的窗户。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厅内污浊的空气。外面,雪又下大了,无声地覆盖着城堡的废墟和远处新建的简易营房。
阿特琉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冰冷的、硬邦邦的行军干粮。
“路还很长。”阿特琉斯说。
“嗯。”张天卿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而且,越来越难走了。”
但窗外的雪夜里,远处士兵营地方向,依稀传来了生疏的、集体学唱新歌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笨拙而坚韧的力量。
新的秩序,就在这样的争吵、妥协、寒冷与微弱的歌声中,开始了它艰难而真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