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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无名碑(1 / 2)

刻石者与无名册

铁砧堡广场的水泥基座,在连续几个晴日又冻了几夜后,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网纹,像老人手背的血管。老石匠蹲在旁边,用粗布蘸着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擦拭基座表面浮尘和冰碴。他身边放着三样东西:一本边角卷起、浸过血又干涸成暗褐色的牛皮封名册;一柄旧凿子,木柄磨得发亮;还有半块从废墟里捡来的、边缘锋利的合金碎片。

名册是联军后勤处转来的,说是从德雷蒙德拉贡战役后就开始整理,辗转多个战场,到了铁砧堡总算初步汇总。打开来,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墨迹被雨水洇开,有些被匆忙改写过,还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疑似”、“存疑”的小字注释。

老石匠不识字。他年轻时给霍恩施泰因家族刻族谱石碑,那些古老花体的名字像缠绕的荆棘,他只需照着描红纸凿刻,不问含义。如今,他要在这粗糙的水泥基座上刻的,是另一种“族谱”。

一个戴着“民生司”臂章的年轻办事员蹲在他旁边,负责念名册。小伙子声音清亮,但每念几个名字就要停顿,舔舔干裂的嘴唇,仿佛那些字有重量。

“王……王树根。北境第七采矿公社,爆破组。德雷蒙德拉贡东城墙坍塌……”

“李秀兰。战地医护队第三支队。黑岩镇巷战,流弹……”

“赵铁柱。‘雷霆’集群第四坦克营,车长。铁砧堡外围反冲锋,坦克殉爆……”

“姓名不详。男性,约二十五岁,左臂有旧烫伤疤痕。收殓于灰喉镇东南雪沟……”

名字,籍贯,番号,死因。有的详细,有的寥寥几字,有的只有一个代号或特征。年轻办事员念得越来越慢,声音渐渐发涩。老石匠只是听着,用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水泥面上虚划,寻找下凿的位置和力道。

刻到第七个名字时,办事员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名册上那一行,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念出来。

老石匠抬眼看他。

“这个……”办事员声音发哑,“这个只有‘女,十六岁,冻原游击队联络员,死于信鸽暴露’。没名字。”

老石匠沉默片刻,拿过名册。泛黄的纸页上,那行字写得歪斜,墨很淡。他不懂字,但能看出写这行字的人手在抖。

“刻。”老石匠只说了一个字。

“刻什么?没名字……”

“刻‘女,十六岁,英烈。”

办事员愣了愣,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老石匠已经拿起凿子,在水泥面上选了个位置,用合金碎片划了道浅浅的定位线。他只好深吸口气,继续念下去。

名字流淌着。阳光从残破的城堡尖顶斜射下来,在基座表面移动,照亮飞扬的石粉。凿击声单调、坚硬,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混着远处熔炉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士兵操练口令。

刻到第二十三个名字时,老石匠的凿子忽然在某个笔画上滑了一下,在“柱”字最后一竖旁,划出一道多余的、浅浅的白痕。他停下手,看着那道失误的痕迹,皱了皱眉。

年轻办事员小心地问:“要……磨平重刻吗?”

老石匠没回答。他伸出冻得皲裂的手指,摸了摸那道白痕。水泥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腹。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刻。

不重刻了。错误也是真的。就像那些被雨水洇开的墨迹,被匆忙改写的字,被记错的籍贯——这些不完美,这些遗憾,这些因战争仓促而必然存在的模糊与误差,本身也是这场战争记忆的一部分。一块完美无瑕、毫厘不差的纪念碑,反而是虚假的。

他继续凿刻。石粉落在他膝盖的粗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未寄出的家书与裂开的靴子

距离广场两条街,原铁砧堡邮政所废墟旁,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遗物接收处”。几个穿着联军后勤制服的女兵,正在整理从各个战场收集来的、无法辨识主人的阵亡者遗物。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沉重。

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壶身上有用小刀刻的歪斜的“平安”二字;半块融化又凝固的巧克力,用油纸仔细包着;一本被血浸透大半的北境民歌小册子,空白处画着稚拙的向日葵;几封字迹潦草、开头写着“父母亲大人如晤”或“吾妻见字如面”但永远没写完的家书;还有一只裂开底的行军靴,磨损得厉害,脚后跟处用麻线粗糙地缝补过。

一个中年女兵,小心地展开一封家书。信纸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抬头写着“秀英”,字迹很工整:

“秀英:见字如面。队伍已到黑林外围,这里树真密,白天也像黄昏。发了新棉衣,很厚实,比咱家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强多了。就是夜里站岗,脚还是冻得慌。等打完这仗,回去我申请调到矿上机械队,听说那儿有劳保鞋领……”

信写到这里断了,最后几个字有些飘。背面有模糊的水渍,不知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女兵默默看了一会儿,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进一个标着“待认领(有称谓)”的木盒里。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兵,拿起那只裂开的靴子,翻来覆去地看。靴子很旧,但擦得很干净,鞋带断了,用一截电线代替。她想象着这靴子曾走过的路——德雷蒙德拉贡的焦土,黑岩镇的瓦砾,铁砧堡的冰霜雪地。靴底那道裂口,或许是在某次强行军中,被尖锐的碎石划开的。它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正拖着这只裂开的靴子,冲锋或撤退?

她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拭靴子表面的泥垢。泥垢下,隐约露出靴筒内侧,用极淡的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第三矿洞,王二娃”。

不是正式番号,更像是个人的标记。女兵将这行字抄在纸条上,连同靴子一起,放进另一个盒子。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认领这只破靴子,但“王二娃”这个名字,至少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了下来。

遗物不多,但整理工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仔细查看,寻找可能辨识身份的线索,然后分类、记录、存放。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堆积的遗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铁锈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无言的、沉甸甸的东西。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接收处门口,张望了很久,才怯生生地问:“姑娘……有没有……有没有一个这么高,左眉毛上有颗痣的……娃娃的东西?”

女兵们翻查记录,摇头。老婆婆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没有啊……没有也好……兴许,兴许是走远了,还没到……”

她转身慢慢离开,背影佝偻。女兵们沉默地看着,继续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