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深渊
圣辉城地下第七层,标识着“理论物理与禁忌技术归档处”的厚重铅门无声滑开。走廊里的应急照明在这里变得更暗,每盏灯之间隔着长长的阴影段落,仿佛光在此处也被某种东西稀释了。
墨文走在前面。他没穿学者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肘部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个用电路板残片和皮革粗糙缝合的手提箱。箱子不大,但老人拎着很吃力,手背青筋在苍白皮肤下凸起。张天卿跟在两步之后,只带了一名沉默的警卫。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踏入墓穴般的回音。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这里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计上的冷,而是一种吸附热量的、源于大量屏蔽材料和未完全消散的异常能量残留的“存在性寒冷”。空气里有旧纸张、化学防腐剂和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又混合着金属灼烧后的味道。
房间很大,但被无数顶天立地的金属档案架分割成迷宫般的通道。架子上不是卷宗,而是一排排密封的铅灰色金属筒,筒身上蚀刻着编号和简短的警告标识。有些筒体表面凝结着不自然的霜花,有些则隐约透出暗沉的微光。
墨文在一排标注“A-07至A-19”的架子前停下。他放下手提箱,从怀里摸出一串老旧的黄铜钥匙——在这个普遍使用电子锁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颤抖着找到其中一把,插入A-13号金属筒的锁孔。
“咔嚓。”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筒盖弹开一条缝,寒气溢出。墨文没有直接去拿,而是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副用细钢丝和某种透明晶片手工制成的奇特眼镜戴上,又戴上厚厚的石棉手套,这才小心地从筒内取出一个扁平的、约笔记本大小的黑色合金匣。
他把匣子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金属工作台上,台面刻满了复杂的绝缘符文。打开匣盖,里面不是纸张,而是十几片薄如蝉翼、半透明、边缘流转着混沌色彩的奇异晶片。每片晶片表面都浮动着密密麻麻的、仿佛具有生命的发光字迹和图形,那是阿曼托斯博士用特殊方法固化在二维介质上的思维残影。
“博士晚年,”墨文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不再满足于在三维世界做实验。他说,三维是牢笼,是假象,真正的奥秘藏在二维的‘平面’里,藏在量子涨落的‘间隙’中。他痴迷于将三维物质‘投影’到二维,再让二维的‘信息’在三维‘绽放’。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最初的原理,就是将神骸能量压缩成二维的‘毁灭概念奇点’,然后投射到三维空间定点‘绽放’,实现宏观物质的湮灭。”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拂过一片晶片。晶片上的光芒微微荡漾,浮现出一组疯狂旋转的数学符号和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
“但最初的炮,每次只能制造一个‘奇点’,投射一次‘绽放’。而且,二维奇点极不稳定,需要巨量能量维持其存在直至投射完成,投射后炮身结构也会承受巨大压力,有崩毁风险。”墨文抬起头,透过那副古怪的眼镜看着张天卿,镜片后的眼睛显得异常放大,“博士死前……不,是融入混沌前,他留下了最后一套未完成的理论。关于‘二维系承载分子空间’与‘二元次分子量子空间绽放’的猜想。”
他调出另一片晶片,光芒组成更复杂、更令人眩晕的模型。那似乎是在描述,如何将多个二维奇点,像串珍珠一样,承载于某种被特殊改造的“分子空间链”上,使其保持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的“亚稳定状态”。然后,通过精确的“量子空间绽放”触发,让这些奇点按照特定序列或同时“浸润”到三维世界。
“我们……我和残留的几位博士助手,在过去几个月,偷偷完成了这个改造。”墨文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混合了骄傲与恐惧的战栗,“不是一门炮。现在的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是一个……‘二维怒焰编织器’。它可以在一次充能周期内,生成并承载最多十个独立的二维毁灭奇点,并近乎同时将它们投射向十个不同的坐标。能量消耗提升了两倍,但承载结构和能量通道的容量,提高了五倍。只要能量供应跟得上,理论上……可以无限制地连续投射,直到炮身材料在反复的量子涨落冲刷下达到疲劳极限。”
无限制。一发十炮。
张天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那金色的火焰,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像风中残烛。
他走到工作台边,没有戴任何防护,伸手拿起一片晶片。晶片触手冰凉,但在那冰凉之下,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在疯狂啮合的“振动”。那不是物理的振动,是概念层面的“活跃”。晶片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代价。”张天卿问,声音平稳。
墨文沉默了很久。
“代价是……不确定性。”老人最终说,声音疲惫,“二维奇点的‘编织’和‘承载’,依赖的是博士理论中一些尚未完全验证的假设。我们做了上万次模拟,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但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七……”他顿了顿,“可能是奇点在承载链上提前溃散,能量反噬,摧毁炮身和半座山。也可能是奇点投射时发生不可控的‘量子纠缠扩散’,将毁灭效应随机‘涂抹’在目标区域周围的空间褶皱里,造成无法预测的连锁破坏。甚至……可能短暂撕开我们所在维度与某个未知维度之间的‘缝隙’,泄漏出什么东西,或者……把我们的一些东西泄漏进去。”
他摘下手套和眼镜,露出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和疲惫浑浊的眼睛。
“这不是武器,司长。这是一把……用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渊材料打造的、双刃开锋的钥匙。既能打开胜利之门,也可能打开地狱之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晶片的光芒无声流转,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却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年轻,承载着数百万人的生死和一个时代的重量;一张苍老,背负着已逝者的疯狂遗志和对未知的深刻恐惧。
张天卿将晶片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那微弱的概念振动被隔绝,房间里似乎暖和了一点点,但也更压抑了。
“GBS的先锋舰队,”他忽然说,仿佛刚才那些关于维度缝隙的恐怖描述不曾入耳,“距离第一岛链还有多远?”
“最迟明晨六点,进入‘雅里塔斯号’主炮射程。”墨文答。
“通知‘星陨’基地,”张天卿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一丝迟疑,“目标数据链接入最高指挥部。我要在GBS舰队进入射程前,看到十个可投射坐标的完整方案。”
“司长!”墨文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发颤,“您……确定要用?我们只有一门炮,一次机会,而后果……”
张天卿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应急照明灯将他挺拔的背影投在冰冷的金属墙面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墨文先生,”他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钢铁般的寒意,“当敌人带着他们‘完美秩序’的蓝图和舰队,来碾压我们这片刚刚从混乱中挣扎出一点生机的土地时,讨论武器是否‘完美’,是否‘安全’,是一种奢侈。”
他略微侧过脸,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们来上课。我们就用他们听不懂的‘方言’,回课。”
门滑开,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再次响起,坚定,孤独,一步步踏入外面更浓郁的黑暗与等待他的、无数亟待决断的军务之中。
墨文站在原地,看着合拢的金属门,又低头看看工作台上那个装着疯狂理论的匣子。许久,他缓缓戴上眼镜和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晶片一片片收回金属筒。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殓挚友的遗骨。
他知道,钥匙已经交出。
地狱之门或胜利之门的锁孔,已经对准。
扣动扳机的手指,不会犹豫。
历史这位老师,即将用二维的怒焰,在三维的战场上,书写下一段无论结局如何,都注定被无数后世争论、恐惧或铭记的章节。
编织毁灭
“星陨”基地,地下洞穴。
与上次启动时相比,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宗教仪式般的诡异寂静。巨大的炮身周围,不再是忙碌穿梭的工程师,而是全部退到了更外层的强化观察堡内。只有少数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穿着厚重得夸张的、覆盖全身的防护服,通过机械臂和远程终端,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炮身本身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暗银与幽蓝交织的金属表面,此刻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毛细血管般蔓延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不是蚀刻上去的,而是在改造过程中,神骸能量与新增的“二维承载分子空间链”组件深度融合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它们随着能量灌注的增强,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脉动,仿佛这钢铁巨兽拥有了某种邪恶的生命。
炮口周围那三圈环形加速器,旋转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缓慢,但每转动一度,都带着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被拧紧的滞涩感。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神骸能量电离产生的、带着铁锈和苦杏仁味的臭氧气息,以及一种更隐晦的、类似旧纸堆在绝对寂静中悄然霉变的“信息腐败”的味道。
控制室内,莱娅和叶云鸿的投影并排站在主控台前。莱娅左眼的疤痕在屏幕冷光下跳动得厉害,她面前十几面分屏上,瀑布般刷新的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读数,还有大量关于“量子相干性”、“维度膜应力”、“信息熵增速率”的实时计算数据。许多参数的含义,连她也只能勉强理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