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下的刀
北境主力舰队撤出7号岛海域时,没有人为那六艘被故意留在东滩礁石区的改装武装运输船发出任何信号。
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残骸——船体倾斜,甲板上散落着破损的伪装网和空弹药箱,几处不起眼的弹孔让它们更添败相。在雷蒙德·贝里蒂安的撤退序列里,它们被标注为“严重损毁,无法拖带,已弃船”。
而事实上,每艘船的底舱都还活着。
五千五百个人,挤在改装过的货舱、轮机舱、甚至水线下方的压载舱里。没有照明,只有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勾勒出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空气浑浊,混合着机油、汗味、压缩饼干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后者是用来掩盖生命体征信号的特制干扰剂。
他们一动不动,像冻在冰层里的鱼。
直到最后一艘北境驱逐舰的引擎声消失在东南方的海平面以下,直到GBS的巡逻艇完成了对周边海域的粗略搜查,鸣着得意的汽笛返回岛屿西侧的主港口。
又过了三小时。
底舱最深处的黑暗里,一盏红灯转为绿色。
五千五百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交谈,没有骚动。只有金属摩擦声、液压装置解锁声、装备检查时极其轻微的咔嗒声。这些声音被船体结构吸收,传到海面上时,已经微不可闻。
第一艘船的底舱盖滑开。
第一个爬出来的人穿着与北境制式完全不同的灰绿色作战服,脸上涂着哑光伪装油彩,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狼。他蹲在倾斜的甲板上,举起左手做了几个手势。
身后,更多人悄无声息地涌出。他们动作迅捷、精准、彼此配合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靠手势和眼神。有人架起便携式雷达和频谱分析仪,有人开始组装重型武器,有人则像壁虎一样沿着船体外壳滑入水中,向岛屿方向潜去。
他们是迪克文森的刀。
五千五百把,用黄金和“船票”承诺磨利的刀。
、黄金买来的亡命徒
要理解这五千五百人从何而来,得先理解迪克文森的“生意”。
黑金国际崩溃后,卡莫纳大陆的秩序真空不仅催生了军阀和反抗军,也催生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佣兵市场”。那些在黑金时代服务于各大企业安保部队、私人武装、甚至黑金自身特种单位的老兵,突然间失去了雇主。他们有的被新势力收编,更多的则流散各地,成为拿钱办事的刀。
迪克文森看准了这个市场。
早在北境联军还在德雷蒙德拉贡与西格玛苦战时,他就通过家族残存的海外网络和黑市渠道,开始秘密招募。条件很简单:高额佣金(预付一半),最好的装备,以及一张“未来离开卡莫纳的船票”——这个承诺在废土时代比黄金更有诱惑力。
招募标准异常严苛。
第一批七百人,来自原黑金“深潜者”特种部队。那支部队曾在南大陆执行过十七次秘密渗透任务,生还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黑金垮台后,他们被遗弃在敌占区,靠着互相出卖和猎杀当地游击队才活下来。迪克文森的人找到他们时,这支队伍只剩下一百三十四个还能握枪的疯子。佣金?他们不要钱,只要足够杀死一千个仇敌的弹药,和一份离开这片“诅咒之地”的保证。
第二批九百人,是西格玛同盟“血色荆棘”军团的反叛者。那是一个专门处理内部清洗和敌后破坏的恐怖单位,因为一次失败的刺杀任务,整个第三中队被送上军事法庭。他们在押送途中暴动,杀了二十七个守卫,逃进铁脊山脉的矿洞。迪克文森用了三个月时间,通过十七个中间人,才说服他们为“一个更大的目标”服务——报酬是每人五百克神骸合金(在黑市上价值足够买下一座小镇),以及隐姓埋名活下去的机会。
第三批人数最多,成分也最杂:一千八百个来自南方“焦土盆地”的生存主义者。他们不是军人,而是在黑金生物实验泄露后,在污染区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懂得如何分辨可食用变异植物,如何设置陷阱捕捉辐射兽,如何在酸雨中搭建临时庇护所。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死亡”的漠视程度,让最冷酷的佣兵都感到寒意。迪克文森看中的是他们的环境适应能力和近乎本能的杀戮效率。佣金?干净的水,未污染的食物,以及一个承诺:完成任务后,送他们去北方某个据说“辐射值正常”的山谷。
第四批是技术人员:六百个被黑金淘汰或主动逃离的工程师、医生、通讯专家、黑客。他们大多身体孱弱,但头脑是另一种武器。迪克文森为他们准备了全套移动实验室和加密通讯阵列,条件是他们必须将技能“应用于指定战场环境”。
第五批,也是最后一批,一千四百七十个“无归属者”。他们可能是某个覆灭佣兵团的残部,可能是被家族驱逐的私生子,可能是为了赏金猎杀过同类的罪犯,也可能是单纯厌倦了废土生活、想用命赌一个未来的绝望之人。迪克文森的招募官只问三个问题:你能杀人吗?你能服从命令吗?你想不想死得有点价值?
答案是肯定的,就签合同。
五千五百份合同,用十七种语言书写,但核心条款都一样:完成迪克文森指定的“阶段性任务”,活下来的人,拿钱和船票走人;死了的人,尸体(如果还能找到)会被妥善处理,抚恤金(三倍佣金)交付给指定联系人。
简单,残酷,有效。
于是五千五百把刀,在三个月内,通过各种隐秘路线——走私船、地下隧道、伪装成难民的车队——分批抵达北境控制区外围。他们在废弃矿坑、沉船墓场、辐射荒原的临时营地里接受整编、训练、装备配发。
然后等待出鞘的时刻。
7号岛战役,就是那个时刻。
五层死亡帷幕
黎明前最黑暗的四个小时,五千五百人完成了对7号岛的实质性控制。
不是占领——他们没有足够兵力控制全岛——而是像病毒一样,渗透、扎根、然后开始改造地形。
第一道防线在距离海岸线五十到三百米的潮间带。
这里布设的不是地雷,而是一种被称为“哭泣珊瑚”的声学感应装置。它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珊瑚礁碎片,半埋在沙砾中。但当有超过一定质量的物体经过时,内部的高频发声器会启动,发出人耳听不见、但能让大多数海洋生物发狂的声波。GBS的水下巡逻单位和两栖生物兵器,会先被自己豢养的“宠物”攻击。
同时,潮间带的岩缝和礁石洞里,藏着三百个双人狙击小组。他们使用特制的亚音速重型狙击步枪,子弹是灌了生物抑制剂的穿甲弹头。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精确射击GBS单位的关节、传感器、能量管线——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成为阻塞通道的残骸。
第二道防线在海岸线到岛屿第一道山脊之间的灌木丛和乱石区。
这里是“陷阱花园”。
五千颗形似鹅卵石的压发式诡雷,被随机撒布。它们的外壳是生物可降解材料,三天内会自然分解,不会留下证据。触发后不是爆炸,而是喷射大团粘性极强的合成蛛网,将目标困住,同时释放定位信号。
灌木丛里还隐藏着八百个自动哨戒机枪塔。它们由太阳能电池板供能,通过震动传感器和红外热成像识别目标,射界互相重叠,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每个机枪塔都连接着一条光缆,通往地下三米深的指挥节点——一旦某个塔被摧毁,相邻的两个塔会自动调整射界,补上缺口。
第三道防线在山脊线本身。
这里被改造成了立体火力堡垒。天然洞穴被扩大、加固,内部架设了反坦克导弹发射器、自动迫击炮、以及从北境遗弃装备中拆下来的四门105毫米榴弹炮。所有武器都通过地下光纤网络连接到中央火控系统,可以由一个三人小组控制整条山脊的火力。
山脊背面,挖掘了十七条彼此连通的之字形交通壕。壕深两米五,顶部覆盖伪装网和就地取材的植被,内部每隔三十米设一个防炮洞和弹药储存点。这条防线不是为了死守,而是为了在敌人突破海岸后,进行多层次、可伸缩的消耗战。
第四道防线在山脊后的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