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点:数字与面孔
倒计时-1小时47分钟。
西侧码头还没有完全拿下。枪声从悬崖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咳嗽。爆炸的回音在岩壁间碰撞,闷闷的,隔着潮湿的空气传过来,失了锐气,只剩钝痛。
人间失格客站在地下掩体的出口处,这里原本是GBS的一个小型车辆维修通道,现在堆满了沙袋和扭曲的钢筋。雨水从破损的混凝土顶棚缝隙渗下来,形成一道道污浊的水帘。水砸在外骨骼肩甲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摸金校尉从里面走出来,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血丝,另一只眼眶里塞着脏污的纱布,边缘渗着黄褐色的液体。他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水浸得半透明的纸,纸上用烧黑的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
“清点完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能自己走的,一千零三十七个。重伤但还有口气的,四百二十一个。完全动不了的……二百八十六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算我们的人间失格客小队,和那帮佣兵。”
人间失格客没接那张纸。他看着外面被雨雾笼罩的废墟,远处码头方向的火光在灰白的背景上晕开一团暗红。
“一千零三十七。”他重复这个数字。
三个月前,他们踏上这座岛时,有五千五百人。三个月,像一台巨大的、无形的磨盘,缓慢而均匀地碾过。先是炮火,然后是饥饿、干渴、伤病、感染。最后是GBS的毒气和人体炸弹。五千五百变成一千七百四十四。现在,这一千七百四十四里,只有一千零三十七还能挪动双脚。
多么精确的消耗。
“武器弹药重新分配了。”摸金校尉继续说,“能带走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埋了,或者设了诡雷。粮食和水……只够三天的量,还是按最低配给。”
“三天。”人间失格客说,“够到哪里?”
“不知道。”摸金校尉老实回答,“幽影说,迪克文森的潜艇在‘哭泣珊瑚’雷区外缘等,但没说具体坐标。她说要看我们突围的情况,还有GBS的追击力度。”
“也就是没有承诺。”
“本来就没有。”摸金校尉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那商人什么时候给过确定承诺?都是‘可能’、‘大概’、‘看情况’。生意嘛。”
雨下得更大了。水帘变成瀑布,冲刷着掩体外的焦土,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裹挟着弹壳、碎骨和分辨不出原状的垃圾,流向低洼处。空气里的焦臭味被雨水暂时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泥土和死亡混合的湿冷气息。
幽影从通道深处走来。她没穿外骨骼,只套了件防水战术背心,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谁的血。她的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青灰,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淬过冰的刀子。
“码头拿下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损失二十七人。GBS守军一个排,全灭。缴获两艘巡逻艇,状态还行,能开。还有六艘橡皮冲锋舟,发动机有点问题,但应该能凑合用。”
“能装多少人?”人间失格客问。
“巡逻艇每艘最多挤五十人,不能再多了。橡皮舟每艘十到十二人。”幽影快速计算,“全部塞满,大概能装……一百七十人左右。”
一千零三十七,减去一百七十。
剩下的八百六十七人。
还有那四百二十一个重伤员,二百八十六个完全动不了的。
“船不够。”摸金校尉说。
“从来就没够过。”人间失格客转身,走回通道。他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通道两侧,或坐或躺着等待撤离的人。他们挤在潮湿的地面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有些人还穿着破烂的制服,有些人只剩贴身衣物,用肮脏的毯子或塑料布裹着身体。大多数人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渗水的混凝土,或者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少数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不是激烈的、咆哮的绝望,而是那种已经沉到骨髓里、连挣扎都懒得的、冰冷的绝望。像这雨水,无声无息,却浸透一切。
人间失格客走过他们身边。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带着最后的希冀,有些则早已死去,只剩空壳。没有人问“我们能走吗”,也没有人哭喊。三个月,足够教会所有人一个道理:希望是奢侈品,而他们早已破产。
他走到通道尽头的一个小隔间。这里原本是维修工具存放处,现在成了临时指挥点。战斗模式102坐在一台老旧的无线电前,戴着耳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控制台上缓慢敲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覆盖着仿生皮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电子眼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GBS的封锁线有变化。”102说,“西南方向的佯攻吸引了部分兵力,但主力舰队依然在。而且……他们释放了更多的干扰烟雾,海面上的能见度几乎为零。我们的雷达和声呐也受到严重影响。”
“预判的突围路径?”人间失格客问。
102调出一张简陋的海图投影——那是用岛上残存的GBS设备和自制的测绘仪拼凑出来的,精度可疑,但总好过没有。海图上,7号岛像一块被蛀空的朽木,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代表GBS的舰船和雷区。一条极其纤细的、断断续续的绿色虚线从西侧码头出发,向东蜿蜒,穿过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骷髅标志和感叹号的区域——“哭泣珊瑚”雷区,然后消失在深海方向。
“理论上,从雷区穿过去是最近的路线,也是最隐蔽的。”102说,“但‘哭泣珊瑚’不是普通的雷区。GBS在那里布设的是智能感应水雷和生物追踪器,加上复杂的水下暗流和磁场异常,通过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其他路线?”
“向北,会直接撞上GBS的主力舰队。向南,是开阔海域,没有掩护,会被追击的舰载机和快速艇轻易追上。向西……是我们来的方向,但GBS肯定有埋伏。”102停顿了一下,“事实上,无论走哪条路,在GBS拥有绝对制海权和制空权的情况下,成功突围的概率都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条绿色的虚线。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十五,有什么区别?都是赌命,区别只在于死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迪克文森的潜艇呢?”他问。
“没有确切信号。”102摇头,“幽影最后一次收到加密信息是在两小时前,内容只有‘按计划行动,我会接应’。没有坐标,没有时间,没有确认码。”
典型的迪克文森风格。永远留一手,永远不把底牌亮完。
“所以,”人间失格客总结,“我们要用一百七十个位置,带一千多人走。要穿过一片生还率不到百分之十的雷区。要指望一个商人的、没有具体承诺的‘接应’。而后面,是十三万想要我们命的GBS军队。”
他顿了顿,看向102:“你觉得,这计划怎么样?”
102的电子眼红光稳定地闪烁着。几秒钟后,他用那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回答:
“从战术角度看,这是自杀。从战略角度看,毫无意义。从生存角度看,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那么,”人间失格客问,“为什么我们还要执行?”
这次,102沉默了更久。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无数变量、概率、逻辑链。但有些问题,没有逻辑答案。
最终,他说:“因为停止执行,概率是百分之百。”
人间失格客笑了。又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无尽讽刺的笑。
“对。”他说,“因为停在这里,六小时后,我们都会变成玻璃渣。冲出去,至少还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机会,看看海平面另一边是什么。”
他拍了拍102的肩膀——外骨骼的金属手掌拍在仿生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开始登船。顺序:还能战斗的、有特殊技能的优先。重伤员……自愿原则。完全无法移动的……”
他没说完。
但102听懂了。他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将命令编译成简码,发送出去。
命令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微弱而短暂。通道里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些人抬起头,有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些人则毫无反应。没有欢呼,没有抗议,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仿佛他们等待的不是逃生机会,而是另一个早已注定的程序。
人间失格客走出隔间,重新回到雨中。
码头的方向,枪声已经停了。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雨水浇在灼热金属上发出的嘶嘶声。海面上的雾更浓了,灰白色的帷幕几乎垂到海面,将一切都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寂静里。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登陆这座岛的时候。那时他们还有完整的建制,有充足的补给,有后方源源不断的承诺。那时他们相信,这是一场必须打的仗,是为了更大的战略,是为了“黎明”。
现在,黎明没有来。
来的是更深的黑暗。
和一场用五万条命换来的、渺茫的撤退机会。
多么讽刺。
而人间失格客,此刻就站在这循环的中心。他是执行者,也是牺牲品。是刀,也是砧板上的肉。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岛上能找到的最后一支。烟受潮了,点了几次才着,吸进去满嘴苦涩。他抽得很慢,像在品尝这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奢侈。
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就像这一千多条命,即将消散在这片锈红色的海里。
不留痕迹。
登船:沉默的碾轧
倒计时-47分钟。
登船开始了。
过程异常安静。没有指挥官的喊话,没有士官的催促,甚至没有多少脚步声。人们像梦游一样,从通道里走出来,排成稀疏的、歪歪扭扭的队列,走向码头。
码头已经是一片狼藉。GBS守军的尸体被草草堆在一边,用防水布盖着,但边缘还是露出焦黑的肢体和凝固的血块。两艘巡逻艇靠在残破的栈桥边,船体上布满了弹孔和烧灼的痕迹,油漆剥落,露出,像一群依附在巨兽身上的灰色水蛭。
摸金校尉站在栈桥入口,手里拿着名单——其实已经没多大意义,名单上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对不上号。他只是机械地数着人数,当数量接近船只的最大承载量时,就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没有争执。
第一个被拦下的是个年轻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稚气未脱,但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用一根粗糙的木棍和绷带固定着。他看着摸金校尉抬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默默转身,拄着临时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通道。
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破烂的技术员制服,怀里抱着一个用塑料布包裹的方形物体——可能是某种仪器,也可能是她战友的骨灰。她没有看摸金校尉,只是侧过身,从队列边缘挤出去,消失在雨雾里。
第三个,第四个……
被拦下的人,都沉默地接受了。没有哭求,没有怒骂,甚至连怨恨的眼神都很少。他们只是转身,走开,像被剔出合格品流水线的残次零件,安静地滚落到该去的地方。
人间失格客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看着这一幕。雨水顺着他面甲的边缘流下,在视界里形成扭曲的水痕。他想起以前迪克文森文库里一篇文章中的人血馒头,想起那些围观砍头的、麻木的看客。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发“馒头”的人,而
不,有区别。看客还有选择看的自由。而这些人,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他们只是被碾过。
被战争碾过,被命令碾过,被这艘装不下的船碾过。
幽影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她没有看登船的人群,而是望着海面上浓得化不开的雾。
“迪克文森的黑色信号……停了。”她忽然说。
人间失格客转过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那场用五万人命换来的‘全面骚乱’,可能已经结束了。”幽影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淹没,“要么是GBS镇压下去了,要么是……他放弃了。”
“放弃?”
“生意人嘛,总得计算成本。”幽影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五万人,换我们这几百人,如果代价继续上升,他就会止损。这是他的逻辑。”
“那我们呢?”
“我们?”幽影终于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海水,“我们是已经付出的成本。沉没成本。”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他看着摔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他没有喊叫,只是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继续默默往上爬。
沉没成本。
这个词真好。精确,冷酷,像手术刀。
他们这一千多人,还有之前死掉的四千多人,还有外面那五万正在死去的影子,都是“沉没成本”。是这场宏大棋局里,已经被吃掉、或者即将被吃掉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被吃了,有些不知道。
“船满了。”摸金校尉的声音从
人间失格客看向码头。栈桥上还站着大约三十多人,他们看着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船只,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雨打在他们身上,衣服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像一群淋湿的、等待屠宰的牲畜。
更远处的通道口,还有更多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这边。那些是重伤员,是完全动不了的人。他们连走到码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那里,听着引擎启动的声音,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人间失格客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海腥和死亡味的空气充满肺部。
“开船。”他说。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达。巡逻艇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在雨水中迅速消散。橡皮艇的马达也相继启动,声音尖锐,像垂死的虫鸣。
船只缓缓离开栈桥。
码头上的三十多人,依旧站在那里。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看着。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脸,看不清表情。
船驶入雾中。
栈桥,码头,岛上的一切,迅速被灰白色的帷幕吞噬,消失不见。
只剩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还有雨。
永远下不完的雨。
锈海:渡鸦的航迹
雾浓得像是固体。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巡逻艇的探照灯打开,光柱刺入灰白,像捅进一堵没有尽头的墙,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翻滚的、仿佛有生命的雾汽。雷达屏幕上满是雪花和虚影,声呐的回波杂乱无章,分不清是礁石、沉船,还是GBS的潜艇。
人间失格客站在第一艘巡逻艇的驾驶舱里,面甲紧贴着冰冷的观察窗。窗外只有流动的灰白,和偶尔闪过的一抹更深沉的阴影——可能是海浪,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方向?”他问掌舵的佣兵——那是幽影带来的人,绰号“老海狗”,据说在西北海域跑了三十年走私,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东南偏东。”老海狗盯着面前一台老旧的磁罗经,那玩意儿指针一直在轻微颤动,“按这个方向,再开四十分钟,就该进入‘哭泣珊瑚’的边缘了。但雾太大,没法精确定位。”
“GBS呢?”
“不知道。”老海狗啐了一口,“这鬼天气,他们也看不见我们。但肯定有猎潜艇和直升机在附近转悠,靠声呐和热信号搜索。我们这几条破船,引擎声大得像打雷,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人间失格客看向幽影。后者正蹲在角落,摆弄着一台巴掌大小的信号接收器,眉头紧皱。
“还是没有信号?”他问。
幽影摇头:“干扰太强了。不只是GBS的干扰,这片海域本身就有很强的地磁异常,再加上‘哭泣珊瑚’的辐射残留……我们可能已经和迪克文森彻底失联了。”
“也就是说,”人间失格客总结,“我们在没有确切坐标、没有接应确认、没有可靠导航的情况下,开进了一片布满智能水雷和死亡暗流的雷区。”
“还要加上GBS的追兵。”摸金校尉补充道,他靠在舱壁上,那只完好的眼睛紧闭着,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体力。
驾驶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雨点敲打舷窗、和老海狗偶尔调整舵轮时铰链发出的吱呀声。
荒谬感再次袭来。人间失格客想起鲁迅《狂人日记》里的那句话:“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现在,这艘船,这片海,这场雾,这整个逃亡,满眼都写着两个字:
送死。
“左舷方向有动静!”负责了望的佣兵突然压低声音喊道。
所有人瞬间绷紧。人间失格客调转外骨骼的传感器,对准左舷。热成像里,几个模糊的橘红色光点正在快速接近,形状不规则,不像船只,也不像鱼雷。
“是无人机!”幽影看了一眼接收器屏幕,“GBS的‘海鸦’式侦察无人机,低空潜行模式!它们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
“击落它们!”摸金校尉吼道。
几个佣兵冲到左舷,举起加装了消音器的步枪。但雾太浓,无人机的声音又极其微弱,只能凭传感器的大致方位射击。子弹穿过浓雾,消失在灰白深处,没有命中反馈。
“它们在上传坐标!”幽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促,“必须立刻干掉,否则GBS的导弹马上就到!”
人间失格客推开舱门,走到左舷甲板。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外骨骼的密封性很好,内部保持干燥。他抬起右臂,臂甲下的微型导弹巢弹开,四枚手指粗细的“蜂刺”防空导弹锁定雾中那几个模糊的热信号。
发射。
导弹拖曳着细长的尾焰,扎进浓雾。几秒钟后,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橘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背景上短暂闪现,像濒死之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熄灭。
“全部命中。”人间失格客收回手臂,“但来不及了。坐标肯定已经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