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
机械臂准备就绪。干扰弹解除保险。
五米——
突然,皮特托所有的触手在同一瞬间僵住。
然后,那团巨大的主体,缓缓地、以完全不符合流体力学常理的方式,向下“弯折”了过来。
它正面的“脸”——那张由无数叠加面孔构成的、不断流动变幻的恐怖集合体——对准了下方近在咫尺的潜航器。
所有空洞的眼睛,同时聚焦。
下一秒,比之前强烈百倍的低频震动,海啸般席卷而来!
深渊中的厮杀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重锤。
人间失格客感觉自己的头颅像被塞进了一口被疯狂敲击的巨钟内部,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的、高速闪过的画面淹没:
一个男人在燃烧的房间里徒手拍打滚烫的铁门,手掌皮肉焦糊脱落;
一个女孩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挣扎,肺部呛满泥水;
一个老人在轰鸣的机器前被齿轮卷入,鲜血喷溅在操作手册上;
成千上万张脸,成千上万种死法,成千上万声未出口的警告和疑问,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淹没、同化,变成那些叠加面孔中又一幅新的定格。
“别走——”
“那是我死的地方——”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如果早知道——”
头盔内部的神经稳定系统发出尖啸过载的警报。人间失格客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短暂地夺回了一丝神智的控制权。他嘶吼着,用尽全部意志,按下了控制面板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黑鲛”两侧挂载的四枚声波共振干扰弹,同时弹射而出,朝着近在咫尺的皮特托主体射去!
干扰弹没有爆炸,而是在接触皮特托粘稠体表的瞬间,启动了内部的高功率换能器。四枚弹体同时释放出预先编程好的、频率在80-120千赫兹的尖锐声波脉冲,以及一整套复杂的、旨在破坏流体结构稳定性的谐波组合。
嗡————!!!
无法形容的、仿佛千万片玻璃同时碎裂又重组的声音,通过水体狂暴地扩散开来。即使有潜航器外壳和头盔的隔音,人间失格客依旧感觉耳膜剧痛,鼻腔和眼角渗出血丝。
而皮特托的反应更加剧烈。
它巨大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扭曲,表面的暗金色物质疯狂翻腾、溅射。那些叠加的面孔在声波冲击下开始模糊、错位、碎裂,发出无声的、但能清晰感受到的凄厉“尖叫”。延伸出的触手状结构剧烈痉挛,然后寸寸断裂,化为更多飞散的粘稠液滴。
干扰生效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浪费这宝贵的、可能只有十几秒的窗口期。他强忍着头痛欲裂和视觉重影,操控“黑鲛”猛地向上冲刺,机械臂同时展开,精准地抓向被困的两人!
左侧机械臂扣住了战斗模式102的肩部装甲,右侧机械臂抓住了农村人的腰带。液压系统全力输出,试图将他们从正在崩溃的皮特托主体中“拔”出来。
暗金色的粘稠物质展现出惊人的“粘性”和“韧性”。它像有生命的胶水,死死缠住两人的身体,甚至顺着机械臂向潜航器蔓延。人间失格客能听到金属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看到那些物质接触到外壳后,开始快速腐蚀防护涂层。
“抓稳了!”他低吼一声,将潜航器动力输出推到极限,同时启动了应急的微型爆破索——那是安装在机械臂前端的、用于切割障碍的小型炸药。
砰!砰!
两声闷响。束缚两人的关键连接处被炸开。机械臂猛地回缩,终于将战斗模式102和农村人从皮特托的“体内”拖了出来!
但就在这时,皮特托似乎从最初的声波冲击中“适应”或“恢复”了一部分。虽然主体仍在扭曲崩解,但一团更加凝实、直径约三米的暗金色核心,从溃散的躯体中央猛地“射”了出来,像一枚炮弹,直扑“黑鲛”!
这团核心没有面孔,没有触手,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恶意和吞噬一切的欲望。它所过之处,海水都被“染”成了暗金色,并发出沸腾般的嗤嗤声响。
人间失格客瞳孔收缩。潜航器拖着两个人,机动性大减,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这一击。他瞬间做出决断——放弃躲避,将剩余动力全部用于加速上浮,同时解除了机械臂与潜航器的连接锁!
“黑鲛”猛地向上蹿升,而抓住两人的机械臂则带着他们向侧下方甩去,试图避开核心的正面冲撞。
但还是慢了一点。
暗金色核心的边缘,擦过了“黑鲛”的尾部推进单元。
没有撞击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和复合材料被瞬间“软化”、“溶解”的诡异声响。潜航器尾部三分之一的部分,连同右侧的推进器,在那暗金色光芒扫过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瓦解。警报声炸成一片,动力输出骤降,船体开始失控旋转、下沉。
人间失格客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在座舱内壁上,头盔面罩出现裂纹,肋骨传来剧痛,可能断了几根。但他死死抓住操纵杆,用仅剩的左侧推进器拼命调整姿态,同时按下了紧急逃生按钮!
座舱盖弹飞。高压海水瞬间涌入。人间失格客被汹涌的水流冲出驾驶舱,在冰冷刺骨、一片混沌的暗金色海水中翻滚。
他忍着剧痛,启动腰间的单人推进器,同时看向下方。
机械臂带着战斗模式102和农村人,正在向更深处的黑暗沉去。而那颗暗金色核心,在“溶解”了潜航器尾部后,似乎消耗颇大,体积缩小了一圈,速度也慢了下来。但它依旧调转方向,朝着下沉的两人追去!
它还没有放弃。
人间失格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关闭了推进器,让自己也向下沉去,同时从腰间摘下了那个黑色金属盒。手指摸到冰冷的表面,找到了那个标记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卡槽。
他抽出了那支透明的注射器。
“净化弹”。
高浓度神骸能量中和剂与生物组织分解酶的混合体。对皮特托这种以神骸能量为载体的信息实体,可能效果拔群。也可能……毫无作用。
但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他朝着那颗追向战友的暗金色核心,俯冲下去。
速度越来越快。
暗金色核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猛地停顿,然后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像是张开了嘴,准备将他也吞噬进去。
人间失格客没有减速。他在距离核心还有不到十米时,用尽全力,将注射器朝着那道缝隙投掷过去!
注射器细长的针头,精准地刺入了裂缝内部。
然后,他启动了推进器最大功率,横向机动,试图规避。
太迟了。
透明液体注入的瞬间,暗金色核心并没有立刻爆炸或分解。相反,它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猛地膨胀、沸腾起来!无数暗金色的、带着炽热高温的能量流,如同炸裂的血管,从核心内部疯狂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周围数十米的海域!
人间失格客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头前,就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吞没。
剧痛。
灼烧。
窒息。
还有无数死亡记忆的碎片,如同最锋利的玻璃渣,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融化,骨骼在碎裂,灵魂在被撕扯。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颗暗金色核心在极致的光和热中,彻底崩散成无数飞灰,融入海水;是更远处,那团庞大的皮特托主体,如同被抽掉骨架的沙堡,开始全面瓦解、消散;是下方,机械臂抓着两个昏迷的身影,继续沉向无尽的黑暗。
然后,他自己的意识,也沉入了那片黑暗。
援手与余烬
距离事发海域二十海里外。
四艘造型流畅、涂装成深蓝与银灰迷彩的高速拦截艇,正以警戒队形静静悬浮在海面上。最大的那艘艇的驾驶舱内,一个身高约一米八二、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中年男人,正抱臂站在雷达屏幕前。他面容刚毅,线条冷硬,左眼下方有一道浅疤,眼神沉稳如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他是“声沉吾知”。
“队长,被动声呐检测到强烈能量爆发,方位2-9-5,距离约十九海里。”一名队员报告,“爆发特征……类似于高强度神骸能量失控释放,但伴有异常的生物电信号湮灭现象。持续时间约三秒,随后信号迅速衰减。”
声沉吾知盯着屏幕上那个迅速暗淡下去的红色光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老板和‘寂静猎手号’的信号呢?”
“依旧保持静默,但生命监测信号……全部存在。没有收到‘黑色郁金香’或‘永久静默’信号。”
“再等等。”声沉吾知说,声音平稳,但手指在臂甲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还等什么啊队长!”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舱门外钻了进来,是“笑口常开”。她已经全副武装,贴身的黑色潜水作战服勾勒出修长矫健的身形,白皙的肌肤与鲜艳的红唇在昏暗的舱内格外醒目。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平时灿烂的笑容,只有焦灼和急切。“爆炸都发生了!老板那边肯定出事了!人间失格客指挥官他——”
“笑口常开,注意纪律。”声沉吾知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的命令是待命。在收到明确信号前,擅自行动只会打乱全局部署,甚至可能将所有人引入更危险的境地。”
“可是——”
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传来急促的蜂鸣,同时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寂静猎手号”的、用最高优先级加密信道发送的简讯:
“黑色郁金香。重复,黑色郁金香。位置:坐标点K7。急需医疗与回收支援。最高速。”
黑色郁金香——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和掩护撤退。
声沉吾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全队注意!目标坐标K7,全速前进!笑口常开,带你的人准备潜水回收和医疗小组!快!”
“是!”笑口常开脸上的焦灼瞬间被昂扬的战意取代,她转身冲出驾驶舱,高喊着队员的名字。
四艘拦截艇引擎同时发出咆哮,划破平静的海面,朝着爆炸发生的坐标点,以最大航速狂飙而去。
七分钟后。
坐标点K7海域。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暗金色的、正在迅速失去光泽并沉淀的粘稠物质残渣,像一片怪异的油污带。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类似烧焦的神经组织般的刺鼻气味。能见度比之前略好,但雾气依旧浓重。
“寂静猎手号”停在海面中央,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同样的暗金色沉淀物,一些地方还在冒着微弱的白烟。迪克文森站在甲板上,脸色苍白,嘴角有血迹,但眼神依旧冷静。他正指挥着海鳗和刚刚恢复一些的博士,用吊索和网兜,从海里打捞漂浮的残骸和……人。
先被捞上来的是战斗模式102和农村人。两人被机械臂抓着,沉到了约一百五十米深度时,被“寂静猎手号”放下的深潜机器人追上并固定住。此刻他们躺在甲板上,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心跳和呼吸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他们的潜水服破损严重,皮肤表面有大量暗金色的、像是纹身又像是灼伤留下的诡异印记,但似乎没有致命外伤。
接着被打捞上来的,是人间失格客。
他漂浮在海面以下约二十米处,单人推进器还在微弱地工作,维持着他不再下沉。是被深潜机器人的声纳扫描发现的。捞上来时,他的情况看起来最糟。
潜水服有多处熔穿和撕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灼伤和深可见骨的切割伤,有些伤口边缘还附着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暗金色物质,正在缓慢地“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他的头盔面罩完全碎裂,脸色惨白如纸,口鼻和耳朵都有干涸的血迹。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无规律地快速转动,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身体也在不时地剧烈抽搐。
迪克文森蹲在他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心跳极快且紊乱,血压低到危险值,体温异常升高。更麻烦的是,他的脑波监测显示着狂暴的、混乱到无法解读的信号——那是被过量死亡记忆和精神冲击严重侵蚀的标志。
“老板!有船高速接近!是‘飞鱼’小队!”海鳗在驾驶位喊道。
迪克文森抬起头,看到四艘熟悉的拦截艇冲破雾气,疾驰而来。为首那艘的船头,一个高挑的身影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跳帮。
几秒钟后,笑口常开像一头敏捷的猎豹,第一个跳上了“寂静猎手号”的甲板。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躺在地上、伤痕累累的人间失格客,脸上灿烂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痛和熊熊怒火的复杂表情。
“他……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动作却异常迅速和专业,立刻单膝跪到人间失格客身边,从随身医疗包里掏出便携扫描仪和强效止血剂。
“重伤,精神严重受创,需要立刻深度医疗干预。”迪克文森快速说道,“声沉吾知呢?”
“我在这里。”沉稳的声音响起,声沉吾知也踏上了甲板。他迅速环顾四周,评估现场状况。“需要立刻撤离。这片海域的能量残留很不稳定,可能有二次爆发或吸引其他东西的风险。”
“同意。”迪克文森点头,“用你们的船,把伤员全部转移。‘寂静猎手号’受损,速度太慢。海鳗和博士跟我留在这艘船上处理后续和收集样本。你们立刻带人回新港口,进最高级别医疗隔离舱。通知港口医疗部,准备好神经稳定治疗和……神骸能量污染清除预案。”
“是。”声沉吾知立刻转身,开始指挥队员进行转移。
笑口常开却跪在原地没动,她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人间失格客脸上伤口边缘的那些暗金色残留物。她的动作轻柔得与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红唇紧抿着,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明亮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会没事的,对吧?”她低声问,像是在问迪克文森,又像是在问自己。
迪克文森看着这个平时闹腾、此刻却流露出罕见脆弱的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人间失格客。他闯过的鬼门关,比你见过的敌人还多。现在,做你该做的事,把他安全地带回去。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笑口常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她和另一名医疗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间失格客固定在担架上,然后抬起来,走向拦截艇。
转移过程高效迅速。战斗模式102、农村人被安置在另一艘艇上。声沉吾知留下了一半队员协助迪克文森处理现场和“寂静猎手号”,自己则带着载有伤员的另外两艘艇,全速驶离这片依然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海域。
笑口常开执意留在了人间失格客所在的这艘艇上。她守在担架旁,寸步不离,手里紧握着扫描仪,时刻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当艇身因为高速航行而颠簸时,她会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他的头;当他因为痛苦而在昏迷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时,她会用浸湿的纱布轻轻擦拭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低声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但充满安抚意味的话:“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声沉吾知从驾驶舱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回了头。
这个总是用笑容和热情掩盖内心伤痕的姑娘,或许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真正卸下部分伪装、流露出真实关切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份在生死边缘萌发的情愫,未来会走向何方。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净化”过的海域,暗金色的残渣正在缓缓沉降。庞大的皮特托主体已经消散无形,只留下一些破碎的、正在失去活性的神骸能量残迹。
但在这片残迹之下的更深海底,在那片连“归墟”的光芒都无法完全照亮的永恒黑暗里,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沉默的“东西”,似乎被这场激烈的能量爆发和死亡记忆的剧烈扰动,从漫长的沉眠中,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某种比皮特托更加庞大、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其意识边缘的一缕,微微地,荡漾开一丝涟漪。
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兽,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眼皮。
卡莫纳的深渊,从未真正平静。
而逆行者的道路,也注定布满更多未知的荆棘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