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简报室
三个月后的新港口,地下三层,七号简报室。
房间方正,四壁是未经打磨的混凝土,渗着永远擦不干的水渍,在墙角积成深色的霉斑。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孤零零的防爆灯,光线惨白,照着一张伤痕累累的合金长桌,桌面上有烧灼的痕迹和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空气里有灰尘、铁锈、和旧电缆绝缘皮烧焦后残留的刺鼻气味。通风系统坏了半个月,无人修理,呼吸时能感觉到浮尘颗粒摩擦喉管的粗糙感。
人间失格客坐在长桌一端。
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外骨骼,但甲片表面布满了新的划痕和修补焊点,像一具被反复缝合的尸体。面甲掀开着,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灰白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落额前。三个月的高强度恢复训练和零星战斗,让他的身体勉强回到了能握枪的状态,但眼睛深处那片空洞更大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纸质地图——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显得异常突兀。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路,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长桌另一侧,坐着迪克文森。
秩序贩子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战术服,但剪裁依旧考究,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尖轻轻点着地图上某个坐标,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坐标:北纬47.2,东经118.9。”迪克文森的声音温和如常,像在介绍一件商品,“原GBS西北战区第三后勤枢纽,代号‘铁砧Ⅱ’。陷落后被遗弃,但据可靠情报,他们在撤离前激活了该地下的‘泰坦级’地热反应堆自毁程序。倒计时……还剩七十二小时。”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点。
“反应堆一旦爆炸,释放的能量足够将半径五十公里内的一切汽化,并引发连锁地质塌陷。圣辉城和新港口都在影响范围内。”迪克文森顿了顿,“而GBS的主力,目前正沿着这条线——”
钢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向东南方向机动。如果反应堆在他们后方爆炸,冲击波会打乱他们的阵型,为我们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时的重新部署时间。如果爆炸时他们正好进入影响区……那这场战争的规模,会直接缩小三分之一。”
人间失格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我去关掉它。”
“不。”迪克文森摇头,“自毁程序不可逆。唯一能做的,是调整爆炸方向。”
他点了点反应堆结构图的几个关键节点:“在这几个位置安装定向爆破装置,将能量释放引导向西北——GBS主力来的方向。需要精确计算爆破当量、角度、时序。误差超过百分之五,能量就会泄露,把我们自己炸上天。”
“成功率。”
迪克文森沉默了两秒。
“理论计算,百分之七点三。”他抬起眼,看着人间失格客,“考虑到现场可能存在的防御系统、结构损伤、以及GBS可能留下的‘惊喜’……实际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人间失格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外骨骼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为什么是我。”
“三个原因。”迪克文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是目前唯一既熟悉GBS工事结构,又有足够重型外骨骼操作经验,能在反应堆深处那种高温高压环境下活动的人。第二,你欠我一条命——7号岛的撤离,还有这三个月的医疗和补给。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你看起来,已经不太在乎能不能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防爆灯镇流器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人间失格客慢慢站起身。外骨骼液压系统发出平稳的充压声,将他支撑起来。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布满灰尘的白板,上面还残留着几个月前某次战术推演的痕迹。
他拿起一支快要干涸的红笔,在白板边缘——那片空白处,缓缓写下两行字:
独眼的龙,将于卡莫纳的大地上咆哮
无畏的骑士,将燃尽自己最后的一切
字迹歪斜,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白板表层。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迪克文森:
“我要两百五十四人。”
迪克文森挑眉。
“全部装备重型外骨骼。不需要他们进反应堆,只需要在外围构筑防线,顶住GBS可能派来的拦截部队,为我争取六个小时。”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菜,“人员你来挑,装备你来配。我只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带她。”
迪克文森的眼神微微一动:“笑口常开?”
“嗯。”
“理由?”
人间失格客走到窗边——那其实不是窗,是一面嵌着单向玻璃的观察口,外面是黑暗的走廊。他透过玻璃,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倒影里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还有用。”他说,“枪法准,脑子快,能带新人。死在这里,浪费。”
迪克文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她会恨你。”
“知道。”
“那你还——”
“恨比死好。”人间失格客打断他,声音很轻,“恨让人想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地图,仔细折叠,塞进胸前的储物格里。
“任务简报,今晚八点。人员集合,明晨四点出发。有问题吗?”
迪克文森摇了摇头,也站起身。他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黑色金属盒,和上次那个装“保险”的盒子一模一样。
“这次是什么。”人间失格客没接。
“坐标发射器。”迪克文森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银色装置,表面有一排指示灯和一个红色按钮,“安装完爆破装置后,按下这个。它会向预设频道发送最终坐标,并启动自毁——外壳会熔毁,不留证据。”
人间失格客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
“给谁的坐标。”
迪克文森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人间失格客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说:
“口径即正义。”
人间失格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明白了。
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那门躺在“星陨”基地深处、已经沉寂了三个月的巨兽。原来所谓的“调整爆炸方向”根本不存在——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精确到米的坐标,让那门炮能把毁灭直接投送到GBS主力的头顶。
而他,和他带去的两百五十四个人,不过是这场豪赌中最先抛出去的筹码。
用来验证坐标的准确性。
用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用来……死得足够显眼,好让那场“正义”的炮火,来得理直气壮。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塞进外骨骼腿侧的储物槽,扣紧锁扣。
“明白了。”他说。
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听不出绝望,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告别
当天傍晚,下层兵营,C区走廊。
笑口常开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她穿着合身的灰绿色作战服,淡金色的短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三个月的时间,她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硝烟淬炼过的、锐利的沉静。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人间失格客朝这边走来。外骨骼已经卸下,只穿着贴身的黑色内衬,脚步有些虚浮——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人员调整建议”。
“指挥官。”笑口常开站直身体,把没吃完的饼干塞进口袋。
人间失格客在她面前停下,没看她,而是看着墙壁上一条蜿蜒的锈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看看。”
笑口常开接过,翻开。里面是几份人员档案和调令草案。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停住了。
调令对象:笑口常开。
调往单位:圣辉城守备部队,狙击教官。
生效时间:即日。
她抬起头,盯着人间失格客:“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人间失格客终于看向她,眼神平静,“你的训练数据评估出来了。狙击专精,教学能力达标,心理稳定性良好。守备部队缺教官,你去正合适。”
“我不去。”笑口常开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我在这儿挺好。”
“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你的?还是迪克文森的?”
人间失格客没接文件夹,只是看着她,声音冷了下去:“有区别吗。”
“有。”笑口常开上前一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火在烧,“如果是迪克文森的命令,我认。他是老板,我签了合同。但如果是你的命令——”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滚去教那群新兵蛋子的理由。”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训练场隐约的吼叫声和枪声,像隔着厚重棉絮传来的闷响。
人间失格客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墙壁上的锈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你太情绪化。”
笑口常开愣住了。
“上次任务,营救老爹(迪克文森)属下的一些残部。”人间失格客慢慢说,像在背诵一份报告,“你为了掩护一个受伤的平民,擅自脱离掩护位置,暴露在敌方火力下十三秒。虽然最终击毙了三个敌人,但你的行动让整个小队的撤离延迟了四十秒,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
“那个平民是个孩子!”笑口常开的声音提高了,“他才十岁!我不去救他,他会被——”
“战场上没有孩子。”人间失格客打断她,声音冰冷得像铁,“只有活人和死人。你的任务是掩护小队撤离,不是当救世主。”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情绪化的人,不适合待在我的队伍里。你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同伴。”
笑口常开瞪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股灼热的、几乎要烧穿胸膛的愤怒和……委屈。
原来这三个月,她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拼了命地想跟上他的脚步——在他眼里,只是一次“情绪化的擅自行动”。
原来那些深夜的加练,那些忍着恶心吃下的营养剂,那些在靶场打到虎口裂开也不肯放下的枪——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微弱但真实的联结,那些偶尔对视时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那些他默许她每天去隔离舱“探视”的默契——
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对他来说,从来就只是一个“太情绪化”“不适合待在我队伍里”的麻烦。
笑口常开笑了。
笑得很灿烂,像她名字一样,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荒芜。
“好。”她说,声音轻快得反常,“我去。当教官挺好,不用钻下水道,不用吃辐射口粮,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随手扔在地上。饼干在冰冷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角落的阴影里。
“对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眼神像刀子,“谢谢你啊,指挥官。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三个月……有多天真。”
她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人间失格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被丢弃的压缩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饼干,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塞进自己的口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廊尽头,笑口常开的身影已经消失。
只有昏暗的灯光,和墙壁上那条蜿蜒的、像泪痕一样的锈迹。
出发
凌晨四点,新港口,三号出口。
雪还在下。不是雪花,是细密的、冰冷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仿佛要压到头顶的云层。
两百五十四台重型外骨骼,静静地立在雪地里。
它们比人间失格客那台更加庞大、厚重,肩甲加装了额外的护盾发生器,背部是多联装火箭发射巢和重机枪塔,腿部有加强的液压助力系统,能在复杂地形保持稳定。每台外骨骼都漆成与环境相近的灰白色迷彩,在雪夜中几乎隐形。
但仔细看,能看到这些外骨骼表面的修补痕迹——甲片的色差,焊接点的粗糙,关节处渗出的油污。它们是迪克文森从各个战场搜集、拼凑、翻修出来的“残次品”,性能参差不齐,寿命所剩无几。
就像驾驶它们的人。
两百五十四个面孔,在面甲后面模糊不清。有男有女,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五十以上。他们中有前GBS的逃兵,有黑金时代的佣兵,有被家族抛弃的私生子,有单纯活够了、想找个地方轰轰烈烈死去的疯子。
共同点是,他们都签了那份合同。用这条命,换一笔足够家人活几年的钱,或者一张离开卡莫纳的“船票”。
此刻,他们沉默地站着,雪落在肩甲上,积起薄薄一层。呼吸面罩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人间失格客站在队列前。
他已经穿好了那台暗红色的外骨骼,但今天,他在外面罩了一件灰白色的雪地斗篷,遮住了醒目的颜色。面甲闭合,只留眼部传感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纸质名单,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铁砧”“锈刃”“哑炮”“墓碑”“渡鸦”“灰烬”“回音”……
每个代号后面,都跟着简单的备注:“善爆破”“精电子对抗”“可操作重型机械”“负过重伤,左臂义肢”……
人间失格客看得很慢。每看一个,就抬头看一眼那台外骨骼,仿佛要把驾驶舱里那个人的脸——如果他还能看见的话——记下来。
最后,他收起名单,塞进储物格。
“任务简报,都看了。”他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在风雪中有些失真,“我就不重复了。”
他顿了顿。
“我只说三件事。”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在外骨骼的甲片上撞出细密的沙沙声。
“第一,进去之后,听我的。我让你们守哪个点,就钉死在哪个点。我让你们撤,爬也得爬出来。”
“第二,如果看到我倒了,别救。继续执行你们的任务。你们的命是签了合同的,别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
“第三……”
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臂,外骨骼的机械手掌握拳,重重锤在左胸甲片上。
咚。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风雪中传开。
“不屈的刀仔,行走于卡莫娜所有大地。”
“沉默的狙仔,准星架住一切来犯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