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模糊,但至少是数月之前。
人间失格客合上本子,看向掩体外。东侧第三掩体。他起身,走向那个方向。
第三个掩体是最大的一个,入口也最完整,但门被从里面闩住了。他敲了敲,没有回应,用力推,纹丝不动。他绕到侧面,找到一处通风口格栅,锈蚀严重。他用军刀和撬棍(从装甲车残骸上拆下的)费力地撬开格栅,狭窄的通道仅容他缩着身子爬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混杂着更浓的尘埃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腐气息。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掩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分成内外两间。外间堆着一些箱子和杂物,里间门开着。他先在外间搜索,很快在角落一个带有“配电”模糊字样的金属柜下,找到了那个“备用箱”。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两块同样型号的通讯设备电池,还有几个保险管和一段电线。他拿起一块电池,掂了掂,沉手,接上便携测试器(从急救包里找到的小工具),表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还有极其微弱的残电,或许不足以启动设备,但是个希望。
他带着电池和找到的杂物回到外间,正准备离开,里间那股甜腐气味更明显了。他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手电光柱照进去的瞬间,他停下了。
里间是居住区。两张简陋的行军床,一张桌子,一个熄灭的便携炉。床上有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两具骸骨,穿着破烂的、无法辨别归属的作战服,各自躺在行军床上,姿态相对平静。骸骨已经彻底白骨化,衣服和皮肉早已被时间、微生物,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分解殆尽。床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水壶和罐头盒。没有武器。在靠里那张床的枕头边,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锈蚀的钢笔。
人间失格客走过去,没有碰骸骨,拿起了笔记本。翻开,前面是一些日常记录,天气,配给,琐碎的抱怨。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情绪越绝望。
“……无线电一直没回应。我们被忘了。”
“……约翰的腿烂了,药没用。他在发烧说胡话。”
“……外面好像有动静,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东西。不敢出去。”
“……食物没了。水也没了。约翰昨晚走了。很安静。”
“……电池终于彻底没电了。最后一线希望。”
“……我也快了。如果有后来的人……把这些留给需要的人吧。至少,这些记录证明我们存在过。”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几乎划破了纸背:
“Fuck the War.”
人间失格客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回原处,就在那具骸骨的手骨旁边,仿佛物归原主。
他退出里间,回到外间,拿起那块还有微弱残电的电池和其他找到的东西。在离开掩体前,他停下,从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储备里,掏出那块墟给予的、毫无特征的暗金色硬币。他捏着硬币,走到掩体入口内侧,用刀尖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道竖线。无关任何阵营,只是他个人的标记,表示此地已搜寻,有死者安息。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爬出通风口,回到昏暗的天光下。
风依旧呼啸,但似乎带来了一些新的声音。极远处,闷雷般的声响似乎密集了一些,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两声。他抬头望向内陆方向,丘陵阻挡了视线,只有阴沉的天际线。但空气中,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海腥和铁锈的震颤。是大型引擎?还是密集的炮火准备?
他背起略沉了一些的背包,左手拿着那根折叠天线,右手握着那块冰冷的电池。目标暂时清晰:回到第一个掩体,尝试给那台老旧的通讯设备注入一点生命,看看频率114.7是否真的还能听到什么。不是为了呼救——他从不相信空中会凭空掉下救援。是为了确认方位,确认局势,确认这片死寂的海岸之外,那个巨大的、名为战争的机器,到底滚动到了哪一步。
他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脚印,向第一个掩体走去。沙地上,脚印很快就会被风吹平,如同那掩体中无声的骸骨,如同笔记本上愤怒的遗言,如同这片废土上无数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过又湮灭的故事。
只有他手中的电池,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即将消散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