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网游竞技 > 卡莫纳之地 > 第207章 无声的审问

第207章 无声的审问(2 / 2)

人间失格客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他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那片淡黄色痕迹微微凸起。他没有看迪克文森,也没有看笑口常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混凝土墙壁,看到了很远、很黑暗的地方。

“名字……是代号。”他缓缓说,清亮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滞重感,“任务……需要代号。他们……需要‘人间失格客’去执行任务。所以……我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绕开了自我认同,回到了功能性的定义——一个代号,一件工具,一个为了完成某项任务而被需要、被指认的符号。

笑口常开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混着更深的悲凉,从心底窜上来。她想开口,想打断这冰冷的问答,想对着那张陌生的脸吼出那个她熟悉的名字,想问他到底记不记得那些并肩的时刻,那些沉默的默契,那些被血与火粗暴焊接在一起、却又真实存在过的……联结。

但她什么也没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迪克文森似乎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划拉了几下。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矿坑里,最后时刻,你试图阻止‘渡鸦’小队开枪。为什么?”

人间失格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进入房间后,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近乎“情绪”的生理反应。

“她……有任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更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记忆的淤泥里打捞出来,“识别。接触。不是……清除。开枪……会引发不可控后果。能量环境……不稳定。”

“你在保护任务,还是保护他们?”

“任务优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回答,带着特遣队员刻入骨髓的训条烙印。但紧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保护他们。”

“为什么?”

人间失格客再次陷入沉默。这次,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他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用力,指节发白。那个姿势,笑口常开太熟悉了——每当他头痛或试图压抑什么剧烈情绪时,就会这样。

“他们……是同伴。”他最终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曾经……一起……在岛上。在黑暗中……等待。不应该……死在……我自己手里。”

“你自己?”迪克文森捕捉到了这个词,“你认为当时可能‘失控’的,是你自己?”

人间失格客猛地抬起头!那双碎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强烈的、近乎尖锐的光芒,但那光芒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赤裸裸撕开伪装后的、惊悸的疼痛。他张着嘴,急促地喘息了两下,那个清亮的声音变得破碎:

“能量……在我体内。不稳定。感知……混乱。我……不确定……当时控制身体的……是什么。是‘我’,还是……那些‘声音’,那些……不属于我的……冲动。”他语无伦次,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扯动着灰白的发丝,“我害怕……如果她开枪……会触发……连锁反应。我害怕……我会……变成……”

他停住了。最后一个词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但房间里其他两个人都听懂了。

变成怪物。

变成那种他在矿坑深处可能已经目睹过、甚至短暂“成为”过的、无法理解的、危险的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那声音与他清亮的嗓音形成诡异的反差,像两种不同的生物被困在同一具躯体里挣扎。

迪克文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痛苦和自我怀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指缝间露出的、写满惊惶的眼睛。秩序贩子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计算着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是评估,是计量,或许……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他等了几秒,等人间失格客的呼吸稍微平复,才继续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现在呢?那些‘声音’,那些‘冲动’,还在吗?”

人间失格客慢慢放下手,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佝偻。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在。但……可以压制。大部分时间。”他声音沙哑了一些,似乎刚才那阵情绪波动消耗了他不少力气,“需要……集中注意力。像……按住一道随时会裂开的伤口。”

“你愿意接受进一步检查和……控制措施吗?”迪克文森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是否要杯水。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看向迪克文森。碎金色的瞳孔里,光芒已经重新沉淀下去,变回那种空洞的平静。他缓缓点了点头。

“愿意。如果……这是继续‘有用’的条件。”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如果……这能防止……我伤害……不该伤害的人。”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极快、极轻地扫过笑口常开的脸,随即移开。那一眼快得像错觉,但笑口常开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没有熟悉的情愫,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对“潜在威胁目标”的确认和疏离。

她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冻成了冰坨。

迪克文森合上了文件夹,将笔帽慢慢拧回去。金属笔帽与笔杆摩擦,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站起身,拿起那个旧军用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你会被转移到特别监护区。不是囚禁,是观察和保护。我们会尝试理解发生在你身上的变化,并寻找……稳定的方法。”

人间失格客也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滞涩,仿佛那具身体沉重得不属于他。他没看迪克文森,也没看笑口常开,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沾满泥污的脚。

“明白。”他说,清亮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整。

迪克文森走到门边,拉开门,侧身示意。

人间失格客迈步,拖着脚步,向门口走去。经过笑口常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转头,没有对视,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不到半秒,仿佛空气的流动在那里阻滞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出了门。

脚步声在门外走廊里渐渐远去,拖沓,轻缓,最终消失在更深的寂静里。

门没有立刻关上。

迪克文森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仍坐在桌边的笑口常开。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笑口常开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他回答得很配合。”迪克文森说,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回音,“几乎可以说……过于配合了。”

笑口常开没动,也没看他。她的目光依旧盯着人间失格客刚才坐过的椅子,盯着椅面上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

“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迪克文森问。

笑口常开缓缓转过头,看向迪克文森。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冰,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荒芜的灰烬。

“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声音是假的,脸……也快不是他的了。记忆碎了,身体里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真的那部分……还剩下多少?够不够拼出一个……人?”

迪克文森沉默了片刻。

“至少,他还记得任务逻辑。记得保护同伴(哪怕是出于工具理性)。记得……恐惧失控。”他慢慢说,“这些碎片,或许还能用。”

“用?”笑口常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对你们来说,只要还能握枪,还能执行命令,就‘还能用’。至于里面装的是谁的灵魂,是清醒还是疯癫,是自愿还是被那些‘声音’驱使……不重要,对吧?”

迪克文森没有否认。他握着水壶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壶身上磨损的漆面。

“卡莫纳没有奢侈到可以挑剔工具的成色。”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尤其是……当这件工具,可能是唯一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还带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的工具时。”

他顿了顿,看向走廊深处人间失格客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我们需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铁砧Ⅱ’底下到底有什么。需要知道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代价,是污染,还是……某种‘进化’的雏形。这些信息,可能比一百个普通士兵的命更重要。”

笑口常开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到水面就在上方,身体却不断下沉。

“所以,你们会继续‘用’他。把他关起来,研究他,测试他,直到把他最后一点价值榨干,或者……直到他彻底变成怪物,然后被处理掉。”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迪克文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点光线也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那盏歪斜的灯,和一片更加浓重、更加窒息的黑暗与寂静。

笑口常开独自坐在黑暗中,坐在那张布满划痕和污迹的铁桌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已经渗出血丝。

她想起矿坑通讯里那个破碎的、嘶哑的“别开枪”。

想起了望塔风雪中那台头也不回的暗红色外骨骼。

想起刚才那双扫过她的、空洞而疏离的碎金色眼睛。

三个影像在脑海中重叠,撕裂,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这三个月的等待、挣扎和不甘。笑自己直到刚才,心底最深处,竟然还藏着那么一丝可笑的、微弱的期盼——期盼他能认出她,能用哪怕一点点熟悉的语调说句话,能证明那个她认识的男人,还没有被那场爆炸和黑暗完全吞噬。

现在,那点期盼也死了。

死在那把清亮、陌生、非人的嗓音里。

死在那片苍白皮肤下隐约流动的暗金色纹路上。

死在那双看着她、却仿佛透过她在看一个无关代号的眼神里。

她慢慢站起身。铁椅腿再次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走廊里灯光昏暗,延伸向未知的黑暗。远处隐约传来滴水的声音,规律,单调,像这座地下港口永不愈合的伤口,在缓慢地渗血。

而那个从更深伤口里爬出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已被带入更深的囚笼,等待着被观察,被测量,被定义,被使用。

直到他最后一点作为“人间失格客”的印记,也彻底消散在实验数据与风险评估报告的字里行间。

或者,直到那具躯壳里蛰伏的未知,挣脱所有束缚,向这个世界展示它真正的模样。

无论哪种结局,似乎都与他本人……再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