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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灰烬中的文字(2 / 2)

张天卿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们认为,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权利。哪怕这个生命……不是以通常的方式诞生的。”

我 痛 苦

显示屏上的字出现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海拖出的沉重锚链。

每 天 都 痛 身 体 不 对 空 气 太 轻 光 太 亮 声 音 太 尖

我 应 该 在 深 海 在 黑 暗 中 在 压 力 下

但 我 在 这 里 飘 浮

为 什 么 不 让 我 死

张天卿的手在防护服下握紧。他身后的医疗人员低下头。

“因为死亡不是解决方案,”他最终说,“至少,不是第一个解决方案。”

那 什 么 是

“我们在想办法。减轻痛苦的办法,让你更舒适的办法,或者……如果有一天技术允许,让你回到适合你的环境。”

谎 言

显示屏上跳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你 不 知 道 怎 么 办 你 只 是 不 想 当 杀 人 者

但 让 我 这 样 活 着 就 是 杀 我 只 是 慢 一 点

张天卿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感。这个原型说得对。他们没有解决方案,只有良好的愿望和伦理的挣扎。而良好的愿望,救不了正在痛苦中煎熬的生命。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找到了减轻痛苦的新方法,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你会尝试吗?”他问。

什 么 方 法

“神经重塑。部分逆转GBS的改造,让你的感官系统不那么敏感。但风险是……可能会失去一些认知能力。”

我 会 变 傻

“可能会。”

那 我 还 是 我 吗

这个问题让张天卿愣住了。

原型继续输出文字:

如 果 我 不 痛 了 但 也 不 会 思 考 了 那 活 着 的 是 谁

如 果 我 痛 着 但 知 道 我 是 谁 为 什 么 痛 那 至 少 我 还 是 我

你 明 白 吗

张天卿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张维岳留下的笔记里有一段话:“最残酷的不是剥夺生命,是剥夺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可能性——无论那个‘自己’多么痛苦、多么异常。”

他睁开眼,看着培养仓里的生命。

“我明白了,”他说,“所以你的选择是?”

让 我 思 考 让 我 痛 苦 让 我 知 道

直 到 我 受 不 了 为 止

那 时 候 再 帮 我 结 束

这 是 我 的 选 择

张天卿点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走向下一个培养仓。整个下午,他见了二十七个原型。听到了二十七个不同的故事,二十七种不同的痛苦,二十七个关于“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的问题。

有些原型选择尝试治疗,哪怕风险很高。有些选择维持现状。有些明确要求安乐死——不是现在,是在他们“准备好了”的时候。

最后一个原型是数据处理员ε-3-09。他的大脑皮层被扩展,头骨透明化,能看到里面闪烁的神经光点。他的问题最简单,也最复杂:

数 据 显 示 你 们 为 了 救 我 们 牺 牲 了 很 多 资 源

这 不 符 合 效 率 最 大 化 原 则

为 什 么

张天卿想了想,反问:“你知道‘人’这个字怎么写吗?”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完美的汉字:人。

“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智 慧 生 命 两 足 行 走 有 自 我 意 识

“不完全是,”张天卿说,“‘人’这个字,最初画的是一个鞠躬的人形。意思是:懂得谦卑,懂得责任,懂得……在某些时候,把效率放在第二位,把别的什么东西放在第一位。”

什 么 东 西

“尊严。选择的权利。不把任何生命纯粹当作工具的态度。”

原型沉默了很长时间。神经光点的闪烁频率变慢了。

我 的 设 计 功 能 是 数 据 处 理 我 应 该 追 求 效 率

但 你 告 诉 我 有 比 效 率 更 重 要 的 东 西

这 让 我 的 逻 辑 系 统 出 现 矛 盾

张天卿笑了——这是今天下午他第一次笑。

“欢迎来到‘人’的世界,”他说,“矛盾、困惑、在原则之间挣扎——这些都是做人的一部分。”

痛 苦 的 一 部 分

“是的。但也是……活着的感觉的一部分。”

离开医疗中心时,天色已晚。张天卿在门口遇到了阿特琉斯。

“名单破译完了,”阿特琉斯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潜伏者……不止一个。而且有一个,就在指挥部高层。”

“谁?”

阿特琉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张天卿看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冰蓝色的眼眸中,金色的火焰剧烈摇曳。

“确定吗?”

“H留下的数据,交叉验证了三遍。而且……有行动记录。三个月前,一份关于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弱点的情报,通过加密频道传出去了。接收方是GBS。”

“为什么现在才暴露?”

“因为‘蜂巢’的指令是:只有在北境获得决定性胜利、即将统一大陆时,才激活终极破坏程序。”阿特琉斯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帮助GBS赢,是确保……没有人能赢。”

张天卿抬起头,望向圣辉城人工天穹上模拟的星空。那些星星的位置,还是按照旧帝国崩溃前的星图设置的。

历史在重复。不是以相同的形式,是以更精巧、更残忍的形式。

“处理掉,”他最终说,“干净利落。但不要公开。现在……民众承受不起更多背叛了。”

“那历史呢?”阿特琉斯问,“真正的历史?”

“继续挖掘。继续记录。但暂时……不要公开。”张天卿说,“等我们有一个更稳固的基础,等人们学会用更复杂的眼光看世界,再告诉他们:历史从来不是单色的。英雄可能是叛徒,叛徒可能有过苦衷,而大多数人都只是在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

他转身,望向医疗中心的灯光:

“在那之前,我们先做好眼前的事。尊重每一个生命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是痛苦地思考,而不是舒适地麻木。”

阿特琉斯点点头,准备离开,又停下:

“对了。斯劳特要求见你。他说……‘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该看看镜子背面的时候’。”

张天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

镜子背面。历史的另一面。真相总是比无知更痛苦。

但如果不看,他们就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绘制的地图里——而那地图,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告诉他,明晚。在焦土边缘,老地方。”

阿特琉斯离开了。张天卿独自站在医疗中心外的寒风中,看着圣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在北方峡谷的游离者营地,人间失格客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年轻的女游离者终于学会了写“择”字。她看着自己歪斜的字迹,忽然抬头问:

“老师,如果历史有很多版本,如果‘真’很难找……那我们学识字、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

人间失格客看向洞外。夜色中,远方的山脉像沉睡的巨兽。

“不是为了找到唯一的‘真’,”他说,“是为了知道‘真’有很多种。是为了在别人告诉你‘这就是全部真相’时,你能说:‘等等,让我看看别的版本。’”

“然后呢?”

“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他顿了顿,“而不是让别人替你选择——哪怕那些人是为你好。”

女游离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在石板上继续练习写字,一笔一划,很慢,但很认真。

在山洞深处,老卡抚摸着他曾祖父的笔记本,轻声自语:“第五帝国……群星闪耀之时……都过去了。但现在,在这个山洞里,这些被世界抛弃的人,在学习认字,在学习思考。”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某种微弱但顽固的希望。

“也许,这就是复兴真正的样子。不是重建一个帝国,是让每一个最卑微的生命,都有机会成为……自己的主人。”

洞外,北风呼啸。但山洞里的火堆,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