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49年,深秋,圣辉城“一千万英烈纪念碑”落成典礼
风很大,从铁脊山脉一路奔袭而来,卷起广场上还未扫净的金色落叶和浅灰色的尘埃。天空是一种高远而冷冽的蓝,仿佛被昨夜的雨水彻底洗净,只留下几缕细丝般的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落在刚刚揭幕的纪念碑上,那两股螺旋上升、最终托举着齿轮与麦穗环的金属结构,在秋日的光照下反射着并非耀眼、而是沉甸甸的哑光。
广场上的人比两年前胜利大会时更多,也更安静。超过十万人从卡莫纳各地赶来——有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老兵,有臂缠黑纱的烈属,有刚刚在扫盲班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工人和农民,也有被父母牵着手、眼神清澈中带着懵懂的孩子。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像一片由生命构成的、肃穆的森林,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和偶尔压低的、婴儿的啼哭。
张天卿站在纪念碑基座旁的讲台上。他没有穿华丽的礼服,依旧是一身笔挺但看得出穿着痕迹的深灰色统帅常服,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比两年前更瘦了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脊背挺得笔直,像广场上那些历经炮火却未曾倒塌的廊柱。他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人群,扫过那些或苍老、或年轻、或带着伤痕、却都望向他的脸庞。
没有开场白,没有冗长的介绍。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身后那高耸入云的纪念碑。
“今天,”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广场,清晰、平稳,却蕴含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站在这里,为一千万个名字揭幕。”
“一千万。”
他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引起细微的回响。
“不是统计报表上冰冷的‘伤亡数据’。是一千万个活过、笑过、爱过、最终选择为了身后这片土地和他人的未来,将自己化为灰烬的——人。”
他的话语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沉重的记忆中艰难提取:
“他们中,有世代握锄头、直到敌人踏进村庄才第一次摸枪的庄稼汉。有书桌还没坐热、就把最后一点墨水用来写遗书的学生娃。有走街串巷、靠一张嘴皮子养活全家,最后却用醒木敲响战斗号角的说书人。”
“他们端着土枪,扛着大刀,甚至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他们很多人,连枪栓都不会拉,就抱着土制的炸药包,迎着钢铁和火焰冲上去。我听过一个记录,一个年轻的战士,冲锋前对着家乡的方向喊:‘娘,儿不孝了!’——他的声音,后来活下来的战友说,比敌人的炮声还响,响到许多年后还在他们梦里回荡。”
台下,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开始无声地流泪。年轻人则紧紧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村口有棵老槐树,被炮弹炸断了半截。”张天卿继续,语气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但每个细节都锋利如刀,“树洞成了藏枪的地方。村里一位姓张的大爷,每天揣着舍不得吃的窝窝头,假装去喂鸟,实则是给躲在里面的战士送粮。后来被叛徒告发,敌人把他打得满脸是血,逼问粮食和战士的下落。他把粮食死死捂在怀里,最后埋进土里,至死没吐出一个字。再后来,那棵半死的槐树,又从焦黑的树干上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缠着嵌在木头里的弹片生长,那年春天,它开的花,比战前任何一年都要旺。”
他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某个角落,那里站着几位来自光复乡村的代表,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着脸。
“还有孩子。”张天卿的声音柔和了一瞬,却又更刺痛人心,“一个叫‘小哨子’的男孩,才十岁,帮着游击队放哨。看到敌人来了,他就往山上跑,用特定的石子敲击声传递消息。有次不幸被抓住,敌人拿出糖果哄他,想套出情报。他把糖扔在地上,用满是冻疮的脚用力踩碎,仰着小脸说:‘我爹说了,吃了你们的糖,就长不出硬骨头!’”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们大多数人,没留下名字。”张天卿的声音渐渐抬高,带着一种悲怆的激昂,“有的化作了山坡上一抔再也分辨不出的土,有的融入了河水里一朵转瞬即逝的浪。他们没有墓碑,没有传记,在所谓‘正史’中,可能只是某个数字后面微不足道的一个‘1’。”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秋风灌入他的肺腑:
“但是!”
“正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血肉之躯,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骨头、他们最朴素的‘不想当亡国奴’的念头,织成了一张网——一张用灵魂和意志编织的、任何钢铁和火药都无法彻底撕碎的网!就是这张网,把豺狼挡在了家园之外,把未来,留给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人群仿佛还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混合着悲伤与力量的震撼中。
张天卿转过身,再次面对纪念碑。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金属,又在咫尺之遥停住。
“如今,风似乎平了,雨似乎静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刻的反思,“我们走在这片光复的土地上,看着重新泛绿的山,重新清澈的水,却总觉得……里面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们在看着。看着我们用他们换来的时间,在建造什么?看着我们这些幸存者,是否还记得他们为何而死?看着这片他们用命护下来的山河,是否真的走向了他们梦中那个‘再也不需要这样牺牲’的未来?”
他猛地转回身,面向民众,冰蓝色的眼眸中,金色的火焰炽烈燃烧:
“所以,今天,我要问——也请你们每一个人,扪心自问!”
“我们是否,真的配得上他们的牺牲?”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困惑、继而陷入沉思的表情。
“有人说,战争是政客的游戏,将军的勋章。”张天卿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却让一群农民的孩子,去杀死另一群农民的孩子。这话听起来多么清醒,多么悲天悯人!但我要说,这是懦夫的借口,是逃避者的自我安慰!”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那些年,天是灰的,地是焦的,风里裹着硝烟,像一把钝刀,割得人睁不开眼!投降吗?投降可以换回被屠杀的亲人吗?投降可以换回被踩在脚下的尊严吗?投降可以让侵略者良心发现,放下屠刀吗?”
“不能!”
他斩钉截铁,自问自答:
“投降什么都换不回!只会换来更深的奴役,更绝望的黑暗!我们的战士,那些农民的孩子,他们端起枪,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勋章,不是为了进行‘愚蠢的暴行’!他们战斗,是为了保护身后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是为了田里还没收割的庄稼,是为了怀里啼哭的婴儿,是为了那句最简单的——‘这是我的家’!”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一个最朴素的真理:当强盗闯进你的家门,你要做的不是和他辩论抢劫是否道德,而是拿起一切能用的东西,把他打出去!因为你要保护的,不是抽象的‘祖国’,是具体的、生你养你的土地,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家人,是和你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人民!”
“人民!”他重重重复这个词,“不是史书上的模糊背景,不是统治者口中的‘子民’‘百姓’,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真正的英雄!是一切变革最终的力量源泉!一切剥削者——无论是皇帝、教皇、资本家、奴隶主、地主、贵族,还是任何形式的独裁者——最终的结局,都只能是被人民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只有那些真正把自己当作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的人,人民才会把他举得高高的!”
他的话语开始指向更宏大的图景:
“有人说我们找到了答案。是的,我们找到了。这个答案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无数先驱在血与火中摸索、在失败与牺牲中验证出来的。它指出,未来不属于少数人的贪婪和压迫,而属于绝大多数人的解放与发展。它指出,通往未来的道路,需要打碎旧的枷锁,建立新的、属于劳动者自己的秩序。它更指出,发展的目标不是冷冰冰的生产力数字,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幸福;价值就是人,人就是价值!离开了活生生的人,任何华丽的社会蓝图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没有说出那个特定的词汇,但在场的很多人都懂了。风信子公会的学者们眼神发亮,来自工厂和农庄的代表挺起了胸膛,连一些原本只是来悼念亲人的烈属,眼中也燃起了新的光芒。
“然而,”张天卿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沉重而充满批判性,“理想是美好的,道路是曲折的。通往地狱的路,往往由善意铺成。人们有时会怀念逝去的东西,仅仅因为它死了,我们只看到它好的一面。却忘记了在它垂死之前,内部的腐朽、没落、混乱,曾让多少平民在无声无息中痛苦死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台下那些新政府官员所在区域:
“人最重要的,也是最起码的,是先吃饱饭,然后才有力气谈理想。如果一个理想国度,只能依靠人人都是圣贤才能维持,那这个体制本身一定有问题!我们需要的是扎根于现实土壤、能让普通人在不完美的条件下依然愿意为之奋斗、并能从中获得实实在在尊严与幸福的制度!”
“因此,”他提高了声音,做出了今天最具实质性的宣告,“自今日起,‘卡莫纳临时人民管理委员会’正式改组为‘卡莫纳人民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我们将以这座纪念碑的落成为契机,启动为期一年的‘人民立宪筹备期’!”
全场哗然。这是首次公开明确国号与政体方向!
“在这一年里,”张天卿的声音压过了嘈杂,“我们将做三件事:第一,在全境范围内,以最广泛、最直接的方式,讨论和起草我们国家的根本大法——宪法草案!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学校课堂、街坊邻里,每个人都可以建言献策!第二,进行第一次人口普查与经济状况普查,真实了解我们的家底和人民的真实需求。第三,试验并推广基层民主管理,在村镇、工厂、街区建立真正由人民选举、受人民监督、为人民服务的管理委员会,为未来的全国性人民代表会议积累经验!”
“我们的目标,不是建立一个完美无瑕的乌托邦——那不存在。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承认不完美、但始终朝着更公平、更正义、更自由方向努力的,活生生的、属于全体卡莫纳劳动人民的共和国!”
“这,才是对那些长眠于此的一千万英灵,最好的告慰!”
“这,才是‘这盛世如你所愿’的真正含义——不是我们已经到达,而是我们正坚定地走在他们指出的道路上,并且,邀请所有活着的人,一起成为这条道路的建设者和主人!”
“无名的人们啊,”他的声音最终变得柔和而深远,仿佛在与纪念碑上的每一个灵魂对话,“请你们,看着吧。也请你们,安息吧。”
“而活着的人们——”
“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
“为了我们亲手创造的未来——”
“前进!”
最后四个字,他不是喊出来的,而是用一种深沉而充满力量的方式,缓缓吐出。
瞬间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合着泪水、呐喊与希望的声浪!十万人齐声高呼,声震寰宇,连天空中流云仿佛都为之一滞!
“前进!”
“前进!!”
“前进!!!”
声浪久久不息。
张天卿站在如潮的呼声与泪水中,微微仰头,望向高耸的纪念碑顶端,那里,齿轮与麦穗环在秋日晴空下,缓缓转动。
他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理想照进现实,必然伴随阴影、坎坷和难以预料的代价。
但,正如那些无名的牺牲者所证明的——有些路,一旦看清了方向,便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因为历史的车轮,终究要由人民来推动。
而他们,选择成为这推动力量的一部分,而非旁观者或阻碍。
典礼在持续的高昂情绪中逐渐走向尾声。人们开始有序地向纪念碑献花,抚摸基座上刚刚刻好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寻找着自己熟悉的音节。
而在广场边缘,几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远远望着讲台上的张天卿和沸腾的人群。
一个是叶云鸿,他抱着手臂,红色的机械左臂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电子眼中数据流飞速闪烁,记录着一切。
“很精彩的演讲。”莱娅站在他身边,左眼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清晰,“既凝聚了人心,又指明了方向,还……埋下了许多伏笔。”
“理想主义的味道太浓了。”叶云鸿淡淡道,“‘人民立宪’‘基层民主’……听起来很美,执行起来会是一场灾难。人性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但你不会阻止,对吗?”莱娅看向他。
“不会。”叶云鸿摇头,“因为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而且……有我们在。”
他顿了顿,机械手指轻轻敲击臂甲:
“通往天堂的路如果铺不好,就会通向地狱。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条路,至少不会在第一批人走上去时就塌掉。”
莱娅轻轻握住他的人类右手:“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叶云鸿点头。
两人转身,悄然离开喧嚣的广场,走向监察总局那座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灰色建筑。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案件需要处理,有隐藏在光明之下的阴影需要驱散。
演讲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