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人民议事堂的穹顶之下,第三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全体会议进入第三天。与两年前第一次年会时相比,议事堂本身并无太多变化,依旧可见修补的痕迹,穹顶的帆布补丁甚至多了一块。但坐在这里的两千三百名代表,他们脸上的风霜、眼中的光芒、以及身上所承载的两千八百万北境公民的意志,已然沉淀出截然不同的重量。
过去五年,是血与火淬炼的“统一战争”五年,也是紧随其后、以惊人韧性推进的“第一次五年计划”三年。战争摧毁了西格玛的钢铁洪流、焚尽了GBS的星海野心、碾碎了黑金最后的疯狂余烬;而建设,则在战争的焦土与冻土之上,艰难却坚定地勾勒出一个新生共和国日益清晰的骨骼与血脉。
此刻,议事堂内正进行着本次大会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项议程——审议《关于国家称谓阶段化调整暨未来政治共同体构建设想的决议(草案)》。会场气氛肃穆而热烈,空气中仿佛涌动着无形的电流。因为这项决议,关乎这个国家的“名字”,更关乎其未来的“道路”与“身份”。
草案文本已提前七日发至每位代表手中。核心内容明确:
1. 确认当前国号“北境共和国”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合理性、合法性及其所承载的奋斗与牺牲。
2. 阐述国家发展的现状与未来战略需求,提出将国号在适当时候调整为“卡莫纳人民共和国”的总体目标与基本原则。
3. 授权最高委员会及其下属机构,在本次大会闭幕后,启动相关的法律修订、舆论引导、国际通告等准备工作,并设定明确的阶段性条件与时间表。
4. 强调国号调整并非对历史的否定,而是对历史使命的继承与升华,是共和国从区域政权向代表整个卡莫纳大陆人民根本利益的、统一的政治共同体演进的关键一步。
草案的说明报告由特斯洛姆亲自宣读。这位鬓发已近全白、脊背却依旧挺直的内政负责人,用平实而有力的语调,回顾了国家名称演变的历程:
“……代表同志们,我们不会忘记,在永冻层堡垒最绝望的时刻,在帝国余晖彻底熄灭、黑金毒焰肆虐大地的至暗瞬间,是‘北境’这个名字,像一根钉入冻土的铁楔,为所有不甘沉沦的人们提供了最后的立足点与旗帜。它代表着地理的边界——那片我们最初坚守的、严寒而坚韧的土地;更代表着精神的边界——在混乱与疯狂中,对秩序、理性与人道底线的不屈扞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北境共和国’,这个名字,伴随着我们打赢了统一战争,粉碎了外部强权和内部腐朽势力瓜分、奴役卡莫纳的企图。这个名字,铭刻在‘地狱之墙’的砖石上,回荡在‘净空使者’首射的嗡鸣中,也印刻在每一位共和国公民首次领到的‘劳动券’上。它是我们的战甲,是我们的摇篮,是我们用鲜血和汗水浇灌出的第一片绿洲——这一点,历史将永远铭记,共和国公民将永远铭记!”
掌声雷动,许多代表的眼眶微微发红。那些冻馁中修筑防线的日夜,那些炮火下冲锋陷阵的瞬间,那些在简陋车间里攻克技术难关的坚持……“北境”二字,早已浸透了牺牲与荣耀。
“但是,”特斯洛姆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战争已经结束三年!‘第一次五年计划’实施三年!我们的疆域,早已不是当初圣辉城周边的那片冻土!我们的公民,早已不仅仅是北方的遗民和南下的难民!”
他身后巨大的全息地图亮起,清晰地展示着共和国当前的实际控制区与影响力范围:北部与西部,是深蓝色的、坚实的核心统治区;中部偏东,焦土盆地边缘,建立了严密的监控与隔离带;而在广袤的南部、东南和西南,大片区域被标注为“高度影响区”、“合作区”或“秩序重建区”。代表北境力量的蓝色,如同润泽的墨水,正沿着贸易路线、基础设施网和“基层灯塔”计划,向南方的142块碎片地带渗透、连接。超过一半的南方势力,已与北境签订了不同程度的合作协议或接受安全担保;顽固的敌对势力在“铁砧”行动的精准打击下逐一瓦解;“朝圣者”的狂潮在“安魂曲”装置的持续干扰与心理疏导下逐渐退散、分化。
“我们的工厂,在为整个卡莫纳大陆提供急需的工业品和能源;我们的法律与基层互助模式,正在南方数百个社区试点并取得成效;我们的学院,招收着来自大陆各地的学子;我们的‘安魂曲’网络,庇护着数百万民众免受精神污染的侵袭。”特斯洛姆的声音充满力量,“我们扞卫的,早已不仅是‘北境’的安宁;我们建设的,早已不仅是‘北境’的繁荣。我们的一切奋斗,其最终的愿景与受益者,是生活在这片名为‘卡莫纳’的大陆上的所有人民,无论他来自北方的冻原,南方的丘陵,还是东方的海岸!”
他指向地图上那些尚未变蓝的区域,目光灼灼:“那里,还有同胞在军阀混战中煎熬,在邪教蛊惑下迷失,在贫困与疾病中挣扎。他们同样是卡莫纳的女儿和儿子!难道因为一条河流、一座山脉的间隔,因为他们暂时还未纳入我们的直接治理,我们就有权忽视他们的苦难,放弃对他们未来的责任吗?不!‘北境共和国’的使命,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是为了自保!它源于对旧帝国压迫的反抗,对黑金暴政的唾弃,对一切践踏人类尊严行径的决裂!这份初心,决定了我们的视野,必然要超越‘北境’的地理局限,拥抱整个卡莫纳大陆的命运!”
会场安静下来,代表们凝神倾听。
“因此,经过最高委员会长期调研、反复论证,并广泛征求社会各界意见,我们提出:在条件成熟时,将我们的国号,从‘北境共和国’,调整为‘卡莫纳人民共和国’。”特斯洛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不是对过去的背叛,而是对初心的回归与升华!这不是简单的名称变更,而是国家发展阶段、治理范畴和历史责任的正式宣告!”
“为什么是‘卡莫纳人民共和国’?”他自问自答,“‘卡莫纳’,是我们脚下这片大陆自古传承的名字,是生活于此的所有种族、所有文化共同的‘家园’称谓。使用它,意味着我们摒弃狭隘的地域隔阂,宣示我们对整个大陆及其所有人民负有责任。”
“‘人民’,意味着国家的主权属于全体卡莫纳劳动人民,而不再是某个皇帝、贵族集团或垄断资本的私产。这是我们制度的核心,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根本原则。”
“‘共和国’,意味着我们的政体是共和制,是代议民主,是法治,是与旧帝国世袭专制、黑金军事独裁彻底划清界限的政治选择。”
“这三者结合,‘卡莫纳人民共和国’,它指向一个未来:一个统一的、独立的、民主的、繁荣的、属于全体卡莫纳人民的现代国家!”特斯洛姆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它不是一个虚幻的口号,而是我们正在用每一次钢锭的冶炼、每一次法律的执行、每一次学院的授课、每一次边境的巡逻,去脚踏实地构建的现实!”
接下来的半天,是大会分组讨论和代表发言。意见并非完全一致。
一位来自南方新整合区、曾是小手工业者的代表激动地说:“我支持!我们那里的人,以前只知道北境很强大,打跑了坏人。但现在,北境的医生来给我们治病,老师来教孩子认字,教我们怎么组织起来保护自己。我们才知道,北境不是另一个来收税的‘大王’,他们是真心想帮我们过好日子。叫‘卡莫纳人民共和国’,好!听着就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不是被‘北边’统治的‘南边’!”
一位来自北境核心区工业城市的老工人代表则有些顾虑:“名字当然重要。但改名字,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忘了本?忘了我们是从北境这块冻土上怎么咬牙站起来的?而且,南方还有些地方没完全安定,现在改,是不是有点早?”
一位骑士团出身的军方代表发言,铿锵有力:“军人最明白‘名’与‘实’的关系。我们的军队,早已被称为‘卡莫纳解放军’的一部分,为解放整个大陆而战。国号与军队的使命必须一致!‘北境’是我们的根和起点,但我们的剑锋所指,我们的装甲所护,早已是更广阔的天地。我认为,更名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和决心,能震慑残余敌人,凝聚所有向往统一与秩序的人心!”
一位法律界的代表从法理角度分析:“国号调整涉及宪法修订等一系列复杂法律程序。但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共和国主体法律适用范围的潜在延伸和法理基础的扩展。我们需要一套既能体现统一性,又能包容地区多样性的高级法律框架。更名过程,正是推动这套框架成熟的契机。”
一位来自北境大学的青年学者代表,则从文化与认同角度阐述:“名字是认同的符号。‘北境共和国’塑造了强烈的、基于共同抗争的初期认同。但长远来看,我们需要一个更具包容性、超越地域创伤的‘卡莫纳认同’。更名不是要抹杀北境的历史,而是要将北境的奋斗精神,融入更广阔的‘卡莫纳叙事’,成为全体卡莫纳人民共同的精神遗产。这需要细腻的叙事构建和长期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