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店前的准备
七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张玉民已经站在了解放街三胡同口的店面门前。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子,红底金字,刻着“兴安野味”四个大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爹,牌匾挂正了没?”婉清站在门口,仰着小脸问。
张玉民退后几步看了看:“往左一点……好了,正了。”
静姝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牌匾制作费十五元,油漆费三元,木工费五元,合计二十三元。爹,咱们今天开张,得把账记清楚。”
“听我闺女的。”张玉民笑了,转身走进店里。
店面不大,三间门脸,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靠墙一溜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已经摆好了货品:野猪肉切成一条条的,用油纸包好;狍子肉分成小块,标着价钱;野鸡去了毛,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熏兔、风干野鸭、腌野猪肉……
柜台后面是货架,摆着各种山货:榛子、松子、木耳、蘑菇、猴头菇,都用小布袋装着,明码标价。
里屋是加工间和储藏室,马春生正在那儿收拾刚送来的新鲜野味。
“玉民哥,你看这批野猪肉咋样?”马春生拎起一条后腿肉,“昨天刚打的,新鲜着呢。”
张玉民接过肉看了看:“不错,肥瘦相间。切成二斤一块的,用油纸包好,摆柜台最显眼的地方。价钱嘛……一块八一斤。”
“一块八?比家猪肉贵五毛呢。”马春生说。
“野味就这个价。”张玉民说,“咱们这是县城第一家野味店,物以稀为贵。买得起的人,不在乎多花这几毛钱。”
魏红霞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两桶刚烧开的水:“玉民,开水烧好了,泡茶用。对了,鞭炮准备好了,八点准时放。”
“成。”张玉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还有时间,咱们再检查一遍。”
一家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准备好了。开业的红绸子挂好了,算盘摆好了,秤校对了,零钱备好了,连包货的油纸都裁得方方正正。
“爹,我有点紧张。”婉清小声说。
“紧张啥?”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咱们的货好,价钱公道,不怕没人买。”
静姝说:“爹,我算过了。咱们第一批货,成本三百二十元。如果全部卖完,能卖五百五十元,净挣二百三十元。如果一天能卖一百元,一个月就是三千元,除去房租、税、人工,能净挣一千五百元。”
“一千五?”魏红霞吓了一跳,“这么多?”
“这只是保守估计。”静姝认真地说,“要是生意好,一天卖二百都有可能。”
张玉民心里也在算账。店面的房租一个月二十元,税十五元,马春生工资六十元,水电杂费十元,总共一百零五元。如果真能一个月挣一千五,那净收入就是一千四。
这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高收入了。县城里的大厂厂长,一个月也就挣一百多。
“咱们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张玉民说。
七点半,客人开始陆续来了。先是街坊邻居,都是来看热闹的。
“哟,张老板,真开张了?恭喜恭喜啊!”
“张大哥,你这店收拾得真亮堂!”
“玉民啊,以后买野味就方便了,不用跑黑市了。”
张玉民笑着招呼,递烟倒茶。魏红霞准备了瓜子、糖块,分给来看热闹的人。
八点整,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刘大炮、周建军、疤脸王铁柱都来了,还带了花篮。
“玉民,开业大吉!”刘大炮嗓门大,“以后我们林场招待客人,就来你这儿买野味!”
“谢谢刘科长!”张玉民赶紧迎上去。
周建军也送上花篮:“玉民哥,我爹说了,让你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一定一定!”
疤脸王铁柱更实在,直接带来了十几个小弟:“张大哥,这些人都是我兄弟,以后常来给你捧场!”
一时间,店门口围满了人,热闹非凡。
二、第一单生意
鞭炮放完,正式开张。第一个进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整齐,一看就是干部家属。
“老板,野猪肉咋卖?”她问。
“一块八一斤,大娘。”魏红霞赶紧招呼,“您看这块后腿肉,肥瘦相间,炖着吃最香。”
“来二斤。”妇女很爽快。
魏红霞麻利地称重、包好:“二斤三两,算您二斤,三块六毛钱。”
妇女付了钱,又说:“有没有野鸡?想炖汤喝。”
“有有有。”马春生从柜台里拿出一只收拾好的野鸡,“这鸡肥,炖汤最补。一块五一斤,这只二斤半,三块七毛五。”
“成,要了。”
第一单生意,卖了七块三毛五。静姝在小本子上记下:野猪肉二斤,三块六;野鸡一只,三块七毛五;合计七块三毛五。
开了张,生意就来了。来看热闹的人,不少都买了点尝尝鲜。有买半斤野猪肉的,有买一只野兔的,有买二两蘑菇的。虽然都是小生意,但络绎不绝。
到中午,张玉民算了算账,已经卖了四十八块钱。
“不错不错。”他对魏红霞说,“照这个势头,今天能卖一百。”
魏红霞高兴得合不拢嘴:“玉民,咱们真能挣钱了!”
“这才刚开始。”张玉民说,“等名气打出去了,生意会更好。”
正说着,门外来了几辆自行车。是县纺织厂的采购员,带着食堂主任来了。
“张老板,开业大吉啊!”采购员老赵笑着说,“我们厂食堂想从你这儿长期进货,你看行不?”
“行啊,太行了!”张玉民赶紧迎上去,“赵主任,您要啥?”
食堂主任掏出单子:“野猪肉先要五十斤,野鸡二十只,狍子肉三十斤,蘑菇、木耳各十斤。以后每周送一次,量差不多。”
张玉民心里飞快地算着:野猪肉五十斤九十元,野鸡二十只七十五元,狍子肉三十斤四十五元,蘑菇木耳二十斤三十元,总共二百四十元。一周一次,一个月就是九百六十元。
“赵主任,价钱好说,保证质量。”张玉民说,“今天先给您拿一批?”
“成,先拿一半,剩下的明天来取。”食堂主任很爽快。
马春生和魏红霞赶紧备货,装了满满两麻袋。张玉民让马春生跟着去送货,顺便结账。
这一单,就卖了一百二十元。
静姝记完账,兴奋地说:“爹,这才半天,就卖了一百六十八元。照这样,今天能卖三百!”
张玉民也很高兴,但他知道,不能太乐观。今天开张,很多人是图新鲜,明天可能就没这么多了。
不过,有了纺织厂这个固定客户,生意就稳了。
三、麻烦上门
下午,生意依然很好。到四点,已经卖了二百三十元。张玉民让婉清和静姝看店,他去银行存钱。
从银行回来,还没到店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他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
只见店门口站着五六个穿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戴着红袖章,上面写着“市场管理”。
“谁是老板?”胖子板着脸问。
“我是。”张玉民走过去,“同志,有事?”
“你是张玉民?”胖子打量着他,“营业执照拿出来看看。”
张玉民从柜台里拿出营业执照:“同志,手续都齐全,工商局发的。”
胖子接过营业执照看了看,又递回去:“卫生许可证呢?”
“也有。”张玉民又拿出卫生许可证。
胖子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但还不走:“你这店,卖的什么?”
“野味,山货。”张玉民说,“都是合法渠道来的。”
“合法?”胖子冷笑,“张玉民,我告诉你,野生动物不能随便买卖,得有林业局的许可。你有吗?”
张玉民心里一沉。他确实没有林业局的许可,因为根本不知道需要这个。
“同志,我不知道要这个……”
“不知道就敢开店?”胖子更凶了,“你这是非法经营,要罚款!还要关门整顿!”
围观的街坊议论纷纷:
“这不是欺负人吗?”
“人家刚开张,就来罚款?”
“这胖子是街道王主任的小舅子,肯定是故意找茬。”
张玉民明白了。这是王主任在报复他买房的事。
“同志,罚款多少?”他平静地问。
“非法经营,罚款五百!”胖子狮子大开口,“现在交钱,不然就封店!”
五百!魏红霞吓得脸都白了。马春生也急了:“你们这是敲诈!”
“怎么说话呢?”胖子瞪眼,“再不交钱,就封店抓人!”
张玉民拦住马春生,对胖子说:“同志,罚款我可以交。但能不能宽限几天?今天刚开张,没那么多现金。”
“不行,必须现在交!”胖子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店门口。刘大炮从车上下来,看见这阵势,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胖子认识刘大炮,态度好了些:“刘科长,这张玉民非法经营,我们要罚款。”
“非法经营?”刘大炮看了看营业执照,“手续齐全,怎么非法了?”
“他卖野味,没有林业局的许可。”
刘大炮笑了:“林业局的许可?我就是林场的,我怎么不知道要这个?老王,你这是故意找茬吧?”
胖子脸色变了:“刘科长,话不能这么说。这是规定……”
“规定?你把规定拿出来我看看。”刘大炮说,“拿不出来,就是你们街道办擅自规定的。要不要我去问问赵副县长,街道办有没有权力制定这种规定?”
胖子慌了。赵副县长分管工商,要是真捅到那儿,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科长,误会,误会。”胖子赶紧改口,“可能是我们理解错了。张老板,对不住啊。”
“那罚款……”张玉民问。
“不罚了,不罚了。”胖子连连摆手,“你们继续营业,继续营业。”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街坊一阵哄笑。
“刘科长,今天多亏您了。”张玉民感激地说。
“小事。”刘大炮摆摆手,“玉民,这个王胖子是王主任的小舅子,专门干这种敲诈勒索的事。往后他再来,你就提我的名字。他要是还不识相,我来收拾他。”
“谢谢刘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