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法会惨案”三日后,六界舆论仍在发酵。
幸存者们被“微光院”妥善护送回各自界域,但他们带回去的,除了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有对“邪神”的刻骨仇恨,以及对“无间界”凶险程度的全新认知。
醉梦阁发布正式公告,痛陈邪神之恶行:
“邪神凶残,悍然袭击‘慈悲法会’,致使慈航真人等三百七十二位心怀慈悲之高士不幸罹难,以身殉道。此乃对六界公义之践踏,对众生慈悲之亵渎!微光院总院长玄善尊驾,虽率部奋力击退邪神,救下千余同道,然念及殉道者,仍悲恸不已……”
公告措辞恳切,字字泣血。更配有“现场影像”——当然是剪辑过的版本:邪神凶威滔天,“圣母”们英勇抵抗最终不敌,玄善(实际是小黑虎假扮的)率众“及时”赶到,一番“激战”后击退邪神,救下幸存者。
影像中,玄善那小白虎的身影虽小,却散发着凛然神威,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孽障休走”的怒吼(后期配音),更是显得正气凛然。
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先前那些质疑玄善“冷酷”、“不人道”的声音几乎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邪神的同仇敌忾,对殉道“圣母”的惋惜哀悼,以及对玄善和“微光院”的赞誉感激。
“邪神太可恶了!连心怀慈悲的高士都不放过!”
“玄善尊驾力战邪神,救下那么多人,之前是我们误会她了!”
“无间界果然凶险!连邪神都能潜入作乱,难怪要严加管控!”
“慈航真人他们……虽死犹荣啊!他们是真正践行了慈悲之道!”
幸存者们更是现身说法,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恐怖景象,盛赞“微光院”救援及时,痛斥邪神毫无人性。他们绝口不提自己之前的“高谈阔论”,只反复强调“教训深刻”、“无间事务需慎重”。
一切似乎都在朝玄善预期的方向发展。
直到——七日后。
一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六界再次掀起波澜:
当日前去参加“慈悲法会”的幸存者中,有十七人,在返回各自居所后,陆续“失踪”了!
这十七人,皆是当日未上高台接受“试炼”、却在台下亲眼目睹惨状、事后对邪神骂得最凶、对玄善感激涕零的“虔诚信徒”。他们安全回家后,还曾向亲友讲述经历,痛斥邪神,赞誉玄善。可就在这两日,他们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居所内无打斗痕迹,无外力闯入迹象,甚至有些人的茶杯还温着,仿佛只是临时出门,却再未归来。
他们的亲友四处寻找无果,最终将消息报到了“微光院”。
醉梦阁,议事厅。
玄长寿面色凝重地汇报:“总院长,那十七人失踪之事,已在各界传开。有人猜测是邪神报复,有人怀疑是仇家下手,更有人暗中谣传……是我们‘微光院’灭口。”
玄善正抱着一盘灵果,闻言抬起金色眼瞳,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
“灭口?我们为什么要灭口?”她语气平静,“他们可是我们‘英勇击退邪神、拯救众生’的活证据,是扭转舆论的关键证人。灭了他们,对我们有何好处?”
幽泉阴恻恻道:“可有人不信。说我们怕他们日后反口,或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内情。”
“内情?”玄善轻笑,“什么内情?邪神是我们假扮的?死的那三百多人是我们扔进无间界的?他们要有这脑子,当初就不会被忽悠去参加什么圣母法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这失踪的时间点,倒是挺有意思。刚好在舆论转向、众人放松警惕之后。像是……故意要再生波澜。”
玄长寿迟疑道:“总院长的意思是……还是邪神在捣鬼?”
“是不是邪神不重要。”玄善放下灵果,站起身,踱到窗边,“重要的是,这件事,我们可以怎么‘用’。”
她转身,金色瞳孔中映着厅内灯火,明亮而深邃:“传我令:第一,以‘微光院’名义,对这十七位‘二次遇害’的慈悲之士表示深切哀悼,并悬赏重金,征集线索。第二,派人‘仔细’勘查失踪现场,务必‘发现’一些……嗯,残留的、微弱的、带有邪神特征的混乱气息。第三……”
玄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弧度:“准备一场‘哀悼法会’。我要亲自出席,为这些不幸的殉道者……‘痛哭流涕’。”
三日后,混元界,往生台。
这是“微光院”为慈航真人等三百七十二位“初次殉道者”,以及新近“失踪”的十七位“二次殉道者”举办的联合哀悼法会。
往生台庄严肃穆,白幡飘动,香火缭绕。台上供奉着三百八十九个牌位,每个牌位前都点亮一盏长明灯。台下,来自六界各方的修士、民众汇聚,黑压压一片,气氛凝重悲戚。
玄善来了。
她以小白虎本体形态出现,并未化形。一身雪白的毛发在素白背景下更显醒目,金色的瞳孔中带着清晰的悲恸之色。她在玄长寿、幽泉等人陪同下,缓步登上高台,走到牌位前。
全场寂静,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玄善抬起前爪,轻轻抚过最前方慈航真人的牌位,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逝者。然后,她转向台下众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同道,诸位众生。”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悼念三百八十九位心怀慈悲、却不幸罹难的同道。”
“他们中,有人为践行慈悲,不惜以身涉险,深入论道;有人虽幸存于邪神首次袭击,却终未逃过魔爪,在归家后惨遭毒手。”
“邪神之恶,罄竹难书。它践踏公义,亵渎慈悲,视众生如草芥。它不仅要杀戮,更要诛心——它要让所有心怀善念者恐惧,要让慈悲之火熄灭。”
玄善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金色的瞳孔中泛起水光:
“本座……痛心疾首。”
“痛邪神之猖獗,痛同道之罹难,更痛……自己力有未逮,未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忍情绪,但那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
“那日法会,本座率部赶到,与邪神激战……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慈航真人等数百高士,被那孽障拖入无间深渊……”
“如今,连幸存的十七位同道,也遭毒手……他们本已逃出生天,本已归家安顿,本可与亲友团聚……可邪神,连这最后一点安宁都不愿给他们!”
说到这里,玄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邪神要如此赶尽杀绝?!就因为他们心怀慈悲?就因为他们曾为无间众生发声?就因为他们……相信这世间还有公理与善意?!”
台下已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些幸存者们更是红了眼眶,回想起当日恐怖,感同身受。
而玄善,就在这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动容的举动。
她忽然抬起前爪,用爪尖在虚空中一划,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打开玉瓶,将里面透明的、散发着辛辣气息的液体——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浓缩了百倍的“清心芥子精华”,俗称“天道级芥末”——倒在了自己的爪垫上。
紧接着,她抬起那只沾满“芥末”的爪子,揉了揉眼睛。
“呜……”
一声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呜咽,从这只小白虎喉中溢出。
下一瞬,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金色的瞳孔中汹涌而出!那泪水滚烫,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划过雪白的毛发,滴落在往生台的白玉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是本座无能……是本座未能护住他们……”
玄善哽咽着,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们相信慈悲,践行慈悲,最后却因慈悲而死……这世间,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邪神……你若有灵,且看着!今日这三百八十九盏长明灯,便是三百八十九双眼睛!它们会一直亮着,照亮你的罪恶,照见你的终途!”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本座必率六界正道,踏破神界,将你彻底诛灭!以告慰所有因你而死的无辜亡魂!”
她哭得真情实感,涕泪俱下。那“芥末”的效果极好,不仅刺激得眼泪狂流,连鼻子都红了,呼吸都带着抽噎的颤抖。小小的白虎身躯在台上微微发抖,雪白的毛发被泪水沾湿,一缕缕贴在脸上,看起来无比脆弱,又无比坚定。
台下,彻底被感染了。
“玄善尊驾……她真的在哭……”
“她自责了……可那根本不是她的错啊!”
“是邪神!都是邪神的错!”
“尊驾已经尽力了!那日她冒死与邪神激战,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邪神该死!该死啊!”
哭声、骂声、怒吼声,响成一片。那些原本对“微光院”还有疑虑的人,此刻看着台上那只哭得浑身颤抖的小白虎,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
——她若是演戏,怎能哭得如此真切?那眼泪,那颤抖,那破碎的声音……分明是痛到了极致!
——她若真有阴谋,何必如此自责?何必在天下人面前痛哭失声?
——她只是一个想保护大家、却力有未逮的守护者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