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之下,池水微澜,映著天边几颗疏星。
秋月端著木盘,脚步很轻,停在了纪渊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那么安静地站著。
纪渊將手从池水中收回,水珠顺著指尖滑落,在石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木盘上。
盘中没有热汤,也没有点心,只有一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外衫,和一小碗冒著淡淡热气的药羹。
那外衫的料子很普通,却是新做的,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眼前女子之手。那碗药羹呈淡褐色,散发著一股安神草木的气息。
“公子刚回,一路奔波,又动了真气,喝一碗安神汤,能睡得安稳些。”秋月的声音很低,也很柔,与这静謐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纪渊看著她,这个女子自来到纪家,便总是这般沉默。她不像春兰那般懂得討好卖乖,也不像其他侍女一样会察言观色。她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缝补浆洗,打扫庭院,將纪渊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去观澜郡的这些天,身上的换洗衣物,都是她提前备好的。
“有心了。”纪渊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的温和。
秋月没有说话,只是將木盘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然后便要躬身退下。
“等等。”纪渊叫住了她。
秋月的身子微微一顿,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觉得,这个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纪渊看著池中的月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秋月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细微的声音回答:“奴婢不知。奴婢只知,有公子在,这个家,便不会倒。”
她的回答很简单,却带著一股的篤定。
纪渊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秋月也没有再停留,对著他的背影,再次万福,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纪渊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药羹,一饮而尽。
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地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观澜郡一行所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冷与疲惫。
他看著秋月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纪渊没有去练功,也没有去处理族中事务。
他只是让大哥纪朗,將父母与二哥,都请到了主屋的厅堂之中。
当纪明诚与王氏、纪朗、纪宏四人到齐时,看到的是一个神色平静,眼中却带著某种郑重之色的纪渊。
四人心中都有些疑惑,以为纪渊是要商议如何应对孙家,或是关於赵县尊许诺的官职之事。
王氏看著小儿子那张比离家前清瘦了些许的脸庞,心中满是疼惜。
“渊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看你这模样,莫不是在郡城受了委屈”
“娘,我没事。”纪渊对著母亲笑了笑,安抚了一句,隨即,他收敛了笑容,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人。
他站起身,对著父母,对著兄长,郑重地躬身一拜。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私事,想求得家人应允。”
见他如此郑重,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说吧,家里如今你做主,但凡是为了家族好的事,我们没有不应的道理。”
纪渊直起身子,目光清澈,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想,纳妾。”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厅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纪宏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纪朗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想到,三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件事。
纪明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满是意外,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眉头紧锁。
反应最大的,是王氏。
她先是一愣,隨即脸上便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喜悦,有惊讶,也有著一丝为人母的担忧。
儿子长大了,知道为纪家开枝散叶了,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郡城的风波还未平息,孙家那头猛虎还不知何时会扑过来,这个时候谈论婚嫁之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渊儿,你……”王氏迟疑著开口,“此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纪渊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很坚定,“正是因为经歷了观澜郡之事,我才觉得,此事,刻不容缓。”
他看著家人,沉声说道:“如今的纪家,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我一人,便是这纪家唯一的顶樑柱。若是我在外,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谁来支撑”
“我需要有子嗣,为我纪家,延续血脉传承。”
“我也需要有一位贤內助,为我打理后院,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纪宏那莽撞的性子,此刻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因为他知道,纪渊说的,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