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姚星河的话,就像是一根刺,扎破了他的幻想。
他没有那个资本去赌。
凌燕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躁动,目光投向一直坐在左手边第二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庞师弟,你是天璇峰之主,素来稳重。对於此事,你有何高见”
被点名的天璇峰峰主庞番,缓缓睁开双眼。
他鬚髮皆白,面容慈祥,手中转动著两枚温润的玉胆,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庞番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嘆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我辈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而非逞一时之勇。”
“既然妖族並未真正攻上岸来,我们何必主动去招惹因果”
“依老夫之见,不如联合东海其他十一宗,共同在沿海布置『十二都天锁灵大阵』。”
“如此一来,既能藉助外力分担压力,又能保存实力。哪怕妖族真打来了,也是大家一起扛。这,才是中庸长久之道啊。”
庞番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燕君看著这位看似慈眉善目、实则精明算计到了骨子里的师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又是这一套!
什么“上善若水”,说白了就是“不想出钱、不想出力、只想苟著”。
这种保守的策略,固然稳妥,但长此以往,太玄门的锐气何在领袖群伦的霸气何在
“若是老祖还在……”
凌燕君心中苦涩。
他虽是门主,但修为只有金丹大圆满,始终未能踏出那一步成就元婴。
在这修仙界,没有绝对的实力,这门主的权威便如同空中楼阁,根本压不住这群各怀心思的峰主。
“罢了。”
凌燕君颓然地鬆开紧握扶手的手,刚想宣布暂时搁置爭议,改议防御之事。
突然,他神色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对著大殿后方的虚空恭敬一拜。
“此事牵扯甚大,弟子不敢擅专,还请柳师叔示下!”
此言一出,原本爭执不休的眾位峰主皆是面色一变,不论是狂傲的莫无道,还是慵懒的姚星河,亦或是装睡的庞番,此刻都如同被电击一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对著后殿方向躬身肃立。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本尊来了。”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內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法则,直接在眾人识海深处炸响,让所有人的神魂都为之一颤。
下一瞬,大殿內的温度骤降。
原本奢华温暖的紫金大殿,此刻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在凌燕君原本的主位之上,空间微微扭曲,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端坐其上。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女子。
她身著一袭胜雪的素白宫装,满头银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直抵腰际。
那张脸庞精致绝伦,却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万年玄冰雕琢而成。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眸。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极寒与漠然。
太玄门唯一的元婴老祖——柳寒烟!
五十年前,太玄门遭遇灭门之危,正是这位当时还在闭死关的师叔,强行破境,引动九天雷劫,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名来犯的魔道元婴,一战定乾坤,挽狂澜於既倒。
从那以后,柳寒烟便是太玄门的天。
“拜见师叔(老祖)!”
眾峰主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即便是最桀驁不驯的莫无道,此刻也是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柳寒烟並未理会眾人的参拜,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眾人只觉如坠冰窟,仿佛內心那点小心思都被这目光看了个通透。
“出征深海”
柳寒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谁的主意”
莫无道浑身一颤,硬著头皮上前一步,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回……回老祖,是弟子提议。弟子以为,妖族欺人太甚,当以雷霆手段……”
“愚蠢。”
柳寒烟冷冷吐出两个字,直接打断了莫无道的辩解。
她缓缓站起身,银髮无风自动,一股恐怖绝伦的灵压瞬间充斥整个大殿,压得在场所有金丹修士膝盖发软。
“本尊百年前曾游歷中原,更曾深入过无尽海眼。”
柳寒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那深海蛟族,底蕴之深,远非你们所能想像。”
“它们依託四海龙宫的旧址,布下的『万龙朝宗阵』,即便是化神修士亲至,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就凭你们这几块料,带著三千个还没长大的娃娃,也想去填海眼”
莫无道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弟子……弟子知错!”
柳寒烟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凌燕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但依旧冷硬:
“燕君,你是门主,当有静气。被下属几句激昂之语就乱了方寸,这门主之位,你坐得还是不够稳。”
凌燕君羞愧难当,躬身到底:“师叔教训的是。”
柳寒烟重新坐回主位,大袖一挥,原本悬浮在空中的堪舆图瞬间变幻,原本指向深海的进攻路线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沿海一线密密麻麻的防御节点。
“传本尊法旨。”
“太玄门即日起,封山备战。召回所有在外游歷的筑基期以上弟子。”
“天枢峰、开阳峰负责整修护宗大阵;天璇峰负责联络东海诸宗,组建『斩妖盟』;摇光峰……”
柳寒烟的目光在姚星河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摇光峰负责清理內鬼,整顿坊市,囤积战备物资。所有资源,统一调配。”
“至於出征深海之事,休要再提。我们不去招惹那老蛟龙,若是它敢上岸……”
柳寒烟眼中寒芒乍现,整个大殿內的寒霜瞬间化作无数柄细小的冰剑,发出刺耳的錚鸣。
“本尊便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给太玄门换个护山神兽!”
“都退下吧。”
“是!”眾峰主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待眾人退去,空旷的大殿內只剩下柳寒烟一人。
她缓缓伸出手,看著自己那晶莹如玉的手掌,原本清冷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忧虑。
“东海……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