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坐良久,终於提起笔,开始写回奏。字斟句酌,既要为赵思尧开脱,又不能显得自己偏袒;既要指出清国海上威胁,又不能夸大以免朝廷责他“危言耸听”;既要承认赵思尧“行事或有鲁莽”,又要强调其“忠勇可用”……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写完奏章,他已精疲力尽。想了想,又提笔给赵思尧写了一封密信,將东厂已派人南下的消息透露给他,並提醒他“近期务必谨言慎行,切勿授人以柄”。
信送出后,孙国楨瘫在太师椅上,望著屋顶横樑。
他知道,自己已经和赵思尧绑得太紧,再也分不开了。
只能祈祷,这个胆大包天的赵思尧,能再次创造奇蹟,度过这一劫。
---
十月十二,靖海湾码头。
一艘来自福建的商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面容精明的商人,自称姓黄,是郑家派来的使者,携有郑芝龙的亲笔回信。
议事堂內,赵思尧见到了这位黄先生。此人谈吐圆滑,先是对海上衝突表示“误会”,又盛讚赵思尧“少年英杰”,最后才呈上郑芝龙的回信。
信的內容,出乎意料地“温和”。
郑芝龙首先对“误会”表示遗憾,同意赵思尧“井水不犯河水”的提议,承认渤海、黄海北部为靖海军势力范围。对於交换条件,他表示可以部分提供造船工匠和南洋木材,但需要赵思尧先交付燧发枪图纸及样枪五十支作为“诚意”。同时,他提出希望开通“泉州—登州”定期商路,由郑家和靖海军共同保障安全,利益分成。
信末,还“不经意”地提到,听说朝廷对赵思尧“似有微词”,若有需要,郑家“愿在朝中代为斡旋”。
看似诚意满满,实则暗藏机锋。
“先要图纸和枪,才给工匠木材。”林默言皱眉,“若我们给了,他反悔或不给足,我们岂不亏了”
“开通商路,共同保障,分成……这是想渗透进我们的地盘,还能分一杯羹。”苏芷冷声道。
“朝中斡旋更是笑话。”陆明远摇头,“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赵思尧看著信,沉思良久,忽然问那黄先生:“郑將军的信,我收到了。请黄先生回去转告郑將军,他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有一点,需明確:工匠和木材,必须先到一半,图纸和样枪才能交付。商路之事,可谈,但具体细则,需我方派人赴泉州面议。至於朝中之事……不劳郑將军费心。”
这是寸步不让,还加了码。
黄先生脸上笑容不变:“赵统领快人快语,在下必当转达。不过……我家主公还有一句口信,让在下务必带到。”
“请讲。”
“主公说:『赵统领年轻气盛,锐意进取,令人钦佩。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朝廷猜忌,北虏环伺,海上之路,步步惊心。不若两家结为盟好,互为奥援。我郑家可助统领稳定朝中,统领亦可助我郑家开拓北疆。如此,南北呼应,共掌四海,岂不美哉』”
结盟共掌四海
这饼画得够大。
赵思尧笑了:“郑將军厚爱,赵某惶恐。然赵某不过一守土之人,但求保境安民,不敢有他望。结盟之事,非同小可,容赵某思量。黄先生一路辛苦,先在馆驛休息,三日后,赵某必有回覆。”
送走黄先生,赵思尧脸色沉了下来。
“郑芝龙这是看我们被朝廷和清国夹击,想趁机拉拢,甚至……吞併。”他缓缓道,“先给点甜头(工匠木材),再要求结盟,一旦我们同意,他就会逐步渗透,最终將我们变成他的附庸。”
“那我们还跟他换工匠木材吗”韩烈问。
“换。”赵思尧果断道,“我们需要那些资源。但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给空头许诺。至於结盟……虚与委蛇,拖著他。我们现在需要时间,不能同时跟朝廷、清国、郑家三面开战。”
正说著,林默言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相公,刚接到莱州眼线的密报。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行踪诡秘,似乎在打听我们的事。看行事作风……很可能是厂卫的番子。”
东厂的人,果然到了。
来得真快。
赵思尧眼中寒光一闪:“盯紧他们,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意图。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通知各营、各工坊、求是堂,近期一切如常,但需加强戒备,所有往来文书、人员,严格核查。”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暗箭,已从四面八方射来。
朝廷的猜忌,清国的算计,郑家的拉拢,地方豪强的抵抗,现在,又加上厂卫的窥探。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知道,退缩没有出路。
唯有向前,
在刀锋上,
踏出一条血路。
“默言,”他忽然道,“给林家去信,请林公帮忙,查一查这次南下的厂卫头目是谁,背景如何,有何嗜好,有何弱点。”
“相公是想……”
“东厂的人也是人。”赵思尧淡淡道,“是人,就有弱点。找到弱点,就能……让他们变成朋友,至少,变成不是敌人。”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他平静却坚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