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著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澄澈。
“你就是那位小刘吧,请坐。”
他声音平缓,带著一点川音。
刘峰依言在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李晓琳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巴金將缝纫机上的稿纸轻轻挪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第一句话便直接而平静。
“小刘,你的故事我看过了,但我有一个疑问。”
“可能我年纪大,表述有点含糊,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思路,你多费点心听......”
刘峰无意间流下一滴汗,但还是坐得笔直,就像在听老师讲课。
“我看得出,你想说真话,但关於这一点,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过在我看来这不是难事,因为说真话不是辩论真理。”
“人不应该因言获罪,这是我从始至终认定的。”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说出来让大家了解你,倘若意见相同,就坐下一起研究,倘若不同,则认真討论。”
“可是.......”
刘峰见巴老说到一半似乎有点伤心,意识到什么,他连忙上前帮老人家扶好坐姿,让他顺气。
巴金和蔼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但我也清楚,这太理想了,从我出生起至如今,见过太多事,我知道很多时候是讲不了理的。”
刘峰清楚,巴老的意思就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嘛,不过是更柔和的说法。
於是,巴老也確实如刘峰所想,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非要用写小说的方式,去讲你的真话呢毕竟还有更严肃的方式.....”
刘峰说出刚才便在斟酌的答案。
“巴老,其实已经不算在讲真话了,我只是在说故事,並没有刻意表达什么。”
“但是这个故事就在表达!是这个时代下最真实的一面。”
刘峰见巴老有点激动,於是等他气息稳定点才开口。
“.........如果非要讲的话,那就是文以载道,我想用我的文字传播这个时代的声音吧。”
巴金严肃地看著刘峰,顿了会说道。
“这確实是文学本来的样子,从小说诞生起,它其实就是负责给人民讲,他们爱听的故事。”
“四大名著莫不是如此,无论是英雄豪杰,才子佳人,还是神魔鬼怪之地,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他们在平凡生活中,对精神世界的嚮往。”
“但现在,你真的確定,人民爱听你的故事吗”
刘峰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不確定,但我想试试,不行就继续试试別的。”
巴金听到这话笑了。
“那你小子还挺机灵,知道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嘛,不过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呢,我可以明確告诉你,我认为这篇小说明年发,对你个人更好。”
“等不到明年了。”
“为什么”
“我觉得每一天,都有人正需要这个故事带来的力量。”
巴金点了点头。
“我从晓琳那知道了你的一些事,你应该不算纯粹的文学作者吧。”
刘峰没有否认。
“你还想著搞动画电影,那才算你的主业吧,你知道吗,在苏联,有一个人叫苏斯洛夫......”
“巴老你高看我了,我最多也就写几本小说,拍点电影,哪能做那么大的事。”
巴金握住刘峰的手,直言。
“你今年才23岁吧好年轻哟。”
“注意自己的身体,多读书多看报,早睡早起,好把你的天赋和精力,都投入到无限的创作中去。”
“最后送你一句话,坐而论道容易,找到出路很难,且行且珍惜!”
刘峰重重地点头。
而已经疲乏的巴金吸了口气,才交代起他刚才差点忘了的事。
“对了,初次见面,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文代会时能再见吧。”
“他们有些小年轻见我,都希望我留什么字啊啥的,实际上我的字不算好看嘛。”
“所以我也送你一张,免得之后有人传我对你小气。”
刘峰接过巴老递过来的纸,正是他之前写的。
是明代才子杨慎的一首《西江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
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
说甚龙爭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