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內隱约可见第一进院落,飞檐翘角,朱漆廊柱,虽经岁月和改造,仍透出王府旧宅的规制与森严。
但里面掛著的“为人民服务”標语,早就象徵此处已不是封建王朝的地界。
等刘峰被吴干事领到地方时,才看清楚情况。
会议室设在一间葆光室样式的厢房里,古色古香,但已装上明亮的日光灯管。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铺著墨绿色绒布。
刘峰只打量了一眼,就有点冒汗了,没为什么.....
在座的,他基本都认识,所以可以想像是什么级別的会议了。
左边一侧,坐著魏威,他坐姿端正,目光沉静。
他身旁是汪增祺,穿著朴素的中山装,正捧著茶杯,若有所思地望著窗欞,神態温和。
臧剋家挨著他,两位诗人都隨意说笑著。
这一侧还坐著林经澜等几位资深作家,气氛沉静而持重。
右边一侧,以季羡林先生为首。
他戴著眼镜,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手里握著一支老式钢笔。
紧挨著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文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前除了茶杯、笔记本,还整齐地码放著几份內部刊物和《人民日报》,神情严肃。
此外还有《班主任》的作者,刘欣武,以及其他几位伤痕文学代表作的年轻作家。
刘峰在吴源的引导下,在长桌靠门一端、略带匯报性质的侧席坐下。
他能感觉到,当他落座时,左右两边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左边能明显看到汪老等人善意的笑容,而另一边则是打量了。
刘峰深刻明白,这个会是要干什么的。
但无论怎么样,我只是来开会的.......你们別全往我身上招呼.......
会议开始,由一位作协领导主持,文化部的同志作为旁听,负责记录。
前半程的討论总体温和。
肯定《花环》的“突破”与“感人”。
然而,当话题深入到“英雄人物的內心复杂性”和“战爭代价的真实描写”时,那位季羡林身边的中年文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作品引起轰动,这本身就值得研究。”
“但我们也要思考,文学在追求真实时,是否可能模糊了主要的英雄基调
“比如对靳开来这个人物的某些处理,固然生动,但其言论的度,是否可能对社会思潮造成不好的影响呢我想这是值得討论的点。”
“文艺的螺丝钉,要拧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说话时,並不看刘峰,而是环视在座的领导与学者。
“尤其在我们强调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时候,过度渲染其中的具体苦难和內部矛盾,是否符合向前看的总体精神会不会成为一种新的、不易察觉的伤痕”
他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水中。
臧剋家的眉头皱了起来,汪增祺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那人,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魏威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缓缓说道。
“冯文轩同志提到真实。”
“我想起在朝鲜战场,战士们蹲在防炮洞里,就著一把炒麵一把雪,他们想念祖国,惦记家里,有的人也发牢骚。”
“但敌人一来,他们衝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含糊,什么是真实这就是真实。”
“完整的、活生生的战士的真实,如果文学只留下衝锋的口號,过滤掉炒麵的味道和思乡的瞬间。”
魏威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右侧参会者的表情,才给自己的言论收尾。
“我看那样,才是对英雄的孤立,对歷史的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