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他这般修行,任何异常感知都绝非空穴来风。
他略一沉吟,並未声张,只唤来十余名最精锐可靠的东宫侍卫,低声道:“隨孤在宫內走走,勿要惊扰他人。”
感觉时断时续,飘渺难寻。
他依循著那丝微妙的牵引,走过重重殿宇迴廊,穿过御花园幽径,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宫院前。
院门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大字:芸台阁。
此处正是皇家藏书之所,收藏历代典籍、秘档、舆图,平日由专门的宦官与文吏打理,戒备森严,却也因年代久远、藏品庞杂,许多偏殿库房显得阴森古旧,少有人至。
那抹温存感,在此处变得清晰了些,仿佛源头就在这重重高阁与故纸堆的深处。
姜星子步入芸台阁主院,当值的首领太监连滚爬爬地迎上来。
听得太子询问近日可有异状,老太监脸色顿时有些发白,支吾半晌,才压低声音,颤巍巍道:“殿下明鑑……这、这芸台阁深处,尤其西北角那些堆放前朝旧简、破损文书的老库房……年久失修,阴气重。夜里值班的杂役……时有听闻,说、说里面偶有窸窣怪响,似有人低语翻书,又似嘆息,烛火无风自动……大家都私下传,是、是前朝淹留的学士孤魂……或是某些带煞的古物,有了鬼怪……”
姜星子听罢,非但不惧,眼中探究之色反而更浓。
他命侍卫守住外围,只带两名心腹,让那老太监引路,直奔西北角那几间最颓败的库房。
推开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墨香混合著尘土与木头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鳞次櫛比,上面堆满了竹简、木牘、帛书和早期的纸卷,许多已捆绳散乱,积尘寸厚,显然久未整理。
屋顶確有漏雨痕跡,墙面斑驳,空气阴冷。
那奇异的温存感在这里瀰漫,却依旧无法找到具体来源。
姜星子沉思片刻,第二日,传召了掌管天文历法、兼修国史的大常寺太史令前来东宫问话。
这位太史令是个年逾八十、头髮稀疏的老者,姓吴,身材干瘦,眼神却有种因常年与故纸堆打交道而磨礪出的、略带浑浊的锐利。
听太子问及芸台阁歷史乃至更久远的王朝起源。
吴太史令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摇头晃脑,先是一通套话:“殿下勤学好问,实乃社稷之福。依《齐典》、《祖训》所载,我大齐立国齐洲,受命於天,国祚绵延,千秋万代。姜氏为皇族,乃是承天应运,统御华夷……”
“太史令,”姜星子温和地打断他“这些载於明堂、告於万民的典训,孤自幼熟读。孤问的是,明典未载之秘闻,故纸堆中可能遗存的……更久远的只言片语。譬如,我姜氏之前,这齐洲大地,是何光景『大齐』国號,果真自古皆然否”
吴太史挺了挺佝僂的背,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讲述禁忌般的、混合著神秘与惶恐的语气:“殿下既垂询……老臣……老臣確在芸台阁最深处,整理一批自前朝废库中转移过来的残损简牘时,见过一些……古怪的记载。那些简牘年岁极古,编绳早已朽烂,简片散乱,虫蛀水渍,字跡斑驳难辨,似是……更早於柴朝之物。”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其中数片,以古篆刻写,文法迥异今时。老臣耗了数月,连蒙带猜,勉强识得只言片语……上面多次……提过一个『双河』的地方!”
姜星子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河仔细说。”
“是,就是『双河』二字。简文残缺,上下文皆不可考,只零星拼凑出……『双河之水,贯中夏而泽万方』、『地脉涌动,河床改易』等句。最奇的是另一片,”
吴太史令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那上面似乎说……在某个时期,『內海未生,夏洲中原,沃野连天,唯双河如巨龙蜿蜒,其间有巨城星罗,人烟辐輳……后遭大变,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双河暴溢,滔天巨浸吞没万顷,乃成內海之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