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有那么一剎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瀘水的轰鸣。
所有人都看著还僵在原地的忙牙长。
他左手还举著那面被斜斜切开一大半、木茬新鲜的破盾。右手还握著只剩下半截木柄的短斧。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定格了。
然后。
哐当。那半截木柄和斧头掉在了地上。
咔嚓。那面破成两半的圆木盾,也从他手里滑落。
接著,人们才看清,忙牙长手里,还捏著另外半截东西是他那柄短斧被齐刷刷斩断的、带著一小块斧刃的残骸。
再然后。
噗通。
忙牙长那颗戴著皮帽、瞪著难以置信的双眼的头颅,从他的脖颈上平整地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面朝著自己那些嚇傻了的部下方向。无头的腔子晃了晃,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颈处飆起老高,溅了他那匹杂色马一身。
那马似乎才反应过来,惊恐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但只扬到一半,动作就僵住了。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四蹄一软,轰然侧倒在地,口鼻耳朵里都渗出血来,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竟是连人带马,被马岱那雷霆万钧的一刀,隔著盾牌和短斧,硬生生震断了生机!
直到这时,那柄被磕飞后捡回来、又被马岱嫌弃扔在地上的截头大刀,才仿佛不甘心似的,在地上又轻轻弹动了一下,彻底沉寂。
整个河滩,死一般寂静。
蛮兵那边,几百號人,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看著地上身首异处的忙牙长,看看那匹暴毙的坐骑,再看看对面汉军阵前那个收刀回阵、仿佛只是隨手拍死只苍蝇的马岱。
不知是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像被掐住脖子的抽气声。
天神……这是天神下凡了吧忙牙长头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勇武无敌的存在了,就这么……一刀连人带马,一刀就没了武器断了,盾破了,头掉了,马也死了
这还打什么拿什么打
他们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些磨尖的骨头,绑著石片的木棍,锈跡斑斑的劣铁刀……这些东西,怕是连对面汉军身上那亮闪闪的铁甲都蹭不掉漆吧
再看看人家汉军。铁甲森森,强弩如林,长矛如墙,人数更是比自己这边多出好几倍。四面八方,已经隱隱合围了过来。
绝望,像冰冷的瀘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蛮兵的心。
不知又是谁,带著哭腔喊了一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投……投降!我们投降!不杀!汉军爷爷不杀!”
这声喊像打开了闸门。哐当,哐当,哐当……骨头矛,石斧,破刀,木盾,被扔了一地。七八百蛮兵,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倒一片,脑袋杵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抬头。
马岱勒马站在阵前,看著这兵不血刃(呃,除了忙牙长)就结束的场面,心里也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无聊。他挥了挥手。
汉军阵列中走出几队步卒,开始熟练地收拢俘虏,收缴武器,清点营地里的物资其实也没啥好清点的,除了些抢来的破烂和发霉的粮食,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扔下江的、已经病死或奄奄一息的汉人奴隶。
马岱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上游狼跳峡方向。那边应该还在“演戏”。
他吩咐亲兵:“给赵將军放信鸽。就说,沙蛇口南岸已肃清,忙牙长授首,俘获蛮兵数百。南岸桥头堡稳固,请主力速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告诉將军,这边没啥像样的抵抗。让他別等太久了。”
信鸽扑棱著翅膀,带著简短的帛书,向北飞去。
马岱跳下马,走到忙牙长那无头的尸体旁,用靴尖拨拉了一下那颗还瞪著眼的头颅,啐了一口。
“丑八怪,脑子还不灵光。下辈子投胎,记得长点眼力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