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城下之坟(1 / 2)

白崖城门自己开了。

这消息传到山下汉军营寨,没引起太大波澜。赵云只是点了点头,下令:马岱带三千步卒,魏延带一千轻骑压阵,霍戈的山地营派一队人隨行探路,进城,受降。

命令下得稳当,士兵们也觉得理所当然。围了这么多天,粮食也送了,人也劝降了,城门开是早晚的事。大家按部就班整理装备,排好队列,迈著整齐的步子,沿著那条陡峭的石逕往上走。

可这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在他们踏进白崖城门、看清里面的光景后,瞬间就被砸得粉碎。

首先是味道。

那不是普通的臭味。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杂著粪便、腐烂物、血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腻的人肉腐败的味道。像一块浸透了污秽的破布,猛地捂在了每个人鼻子上。不少士兵当场就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腾。

然后是他们看到的。

街道两旁,歪七扭八靠著、躺著、坐著一些“人”。说是人,是因为他们还穿著破烂的蛮兵衣服,有手脚有脑袋。可那样子……

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珠子深深陷在眼眶里,颧骨高耸,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羊皮纸。头髮乾枯打结,像乱草。

更嚇人的是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偶尔转动一下,却又带著一种浑浊的、野兽般的警惕和贪婪,死死盯著进城的汉军士兵,尤其是他们腰间鼓囊囊的乾粮袋。

地上隨处可见暗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泞还是乾涸的血。角落里,散落著一些白生生的东西是骨头。有些骨头很小,细得像树枝,一看就是孩童的;有些骨头上还残留著清晰的牙印,被啃得乾乾净净。

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兵,可能刚入伍没多久,老家是关中或者益州某个富庶县份的,走著走著,脚下踢到一个滚圆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颗已经腐烂发黑的、辨不清面目的人头,空洞的眼窝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他愣了一下,隨即哇地一声,弯腰就吐了起来,早上吃的乾粮混著酸水全吐在了泥地里。

他这一吐,像是个引子。旁边好几个同样年轻的士兵,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闻著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再听著同伴的呕吐声,也忍不住了,捂著嘴乾呕,或者直接跑到路边去吐。

连一些老兵,经歷过早年乱世、见过饿殍遍野场面的,此刻脸色也极为难看,嘴唇紧抿,眼神阴沉。他们见过人饿死,甚至见过易子而食,但那大多是荒年,是绝望下的最后一搏,而且往往是偷偷摸摸的。

像这样在一个城里,在光天化日下,在还有秩序(如果那还能叫秩序的话)的军队中,大规模、公开地出现这种人吃人的炼狱景象,他们也极少见到。

马岱骑在马上,勒住韁绳,看著眼前的一切,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肌肉也抽动了两下。他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前进。

“都给我站直了”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列队,警戒!”

士兵们强压下不適,重新整队,握紧兵器,警惕地看著四周那些野兽。那些“野兽”似乎对汉军的武器和阵列还有些畏惧,只是缩在阴影里或墙角,用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盯著,没有扑上来。

魏延带著轻骑在稍远些的地方控制街道,脸色铁青,嘴里低声骂著:“他娘的这帮蛮子真他妈不是人!”

霍戈派出的山地营小队快速散开,占领了城內的制高点和几处主要通道。回报说,除了这些游荡的、半死不活的“士兵”,没有发现成建制的抵抗。

阿会喃和他最后几个亲隨,被发现在一间相对乾净的木屋里,已经饿得几乎虚脱,武器放在一边,表示投降。

消息一层层报回山下。

赵云、诸葛亮,还有闻讯赶来的马超,在山下营寨里等著。听到进城部队的初步回报,几人都沉默了。

他们预料到城里情况会很糟,但没想到糟到这个地步。

诸葛亮轻轻嘆了口气:“《礼记》有云,饥饉之年,人相食。本以为只是古书所载……未曾想,今日得见。”

马超皱著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一群饿疯了的畜生,这哪还是兵”

赵云没说话,只是背著手,望著白崖山顶的方向,脸色沉得像水。他想起了陛下这些年推行的种种新政,想起了益州、关中那些脸上带笑、忙著耕种或做工的百姓,想起了军中伙房每日充足的粮草和偶尔能见到的肉食。

他以为,至少军队,哪怕是蛮族的军队,总该有些储备,不至於……

他错了。或者说,是他用大汉现在的標准,去揣度了一个还停留在近乎原始状態的蛮族社会。

蛮族不懂精耕细作,没有好农具,靠天吃饭,收成本就微薄。所谓的“军粮”,很多时候就是临时从各寨徵收,或者乾脆靠抢。

能备下几天的口粮,已经算是“准备充分”了。像大汉这样,有完善的后勤体系,能支撑大军长期远征,还有余力接济俘虏甚至搞攻心送粮的,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神话。

他以为城里至少能撑十天半个月,其实,可能从围城第五六天起,地狱就已经打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