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与武一离开西院那方死寂的天地,仿佛从一口深井中浮出水面。
穿过几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回廊不再是西院那种粗糙的原木,而是通体包裹着朱漆,廊柱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鎏金蟠螭,在悬挂的琉璃宫灯映照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流光。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织锦般繁复的波斯地毯取代,踩上去柔软无声。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药草和腐朽木头的微酸,而是名贵沉香的馥郁、酒宴的脂粉香以及一种……
金钱与权力堆砌出的,令人微醺的甜腻。
引路的下人是个穿着湖蓝色绸缎马褂的白净少年。
他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步伐却带着一种楚宅特有近乎傲慢的从容。
“夕照大人,武一大人,这边请。”
少年声音清亮,“老爷特意吩咐了,将‘听涛轩’收拾出来供二位下榻。
那院子临着府里新凿的‘映日湖’,景致是极好的,平日里就能听到水声,最是清幽雅致不过。”
夕照沉默地跟着,目光扫过沿途所见。
假山玲珑剔透,太湖石堆叠出险峻奇峰,其间点缀着四季常开的奇花异草,甚至有珍禽异兽在笼中发出清越的鸣叫。
仆从穿梭如织,个个衣着光鲜,低眉顺眼,动作却训练有素,悄无声息。
远处主宅方向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男女宾客的谈笑声,一派富贵无极、烈火烹油的景象。
这与西院那清冷破败、仿佛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囚笼,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夕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没见过世面,帝京的豪门巨富、高官显贵他也保护过不少,但楚宅这种将奢华张扬到骨髓里、同时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致与冷漠的地方,仍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舞台布景,华丽,却缺乏真实的人气。
他想起了楚曼珠那双清澈却带着倦意的右眼,想起了她扶着特制扶手时那微跛却带着挣扎的步伐。
保护?
夕照心中冷笑。
楚家老爷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将一颗蒙尘的明珠锁进最阴暗的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同时还要派他们这些日耀组的精锐来看守,确保这明珠不会自己滚出来,污了楚家“神女”的光辉门楣。
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最高规格的囚禁。
那西院,就是一座用金丝楠木和冰冷目光构筑的体面牢房。
引路少年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
门内果然传来潺潺水声,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水汽。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听涛轩”。
院中亭台楼阁精巧雅致,临水而建,湖面倒映着灯火与永明那颗苍白的人造太阳,波光粼粼。
院内的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更是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鲛绡帐,云锦被褥柔软如云;酸枝木的桌椅茶几打磨得光可鉴人;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熏炉里燃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袅袅青烟升腾,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昂贵的薄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