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死,只担心小颜……”
意念的传递带着深深的忧虑。
“她在帝京顶着‘月光第一’的名头,多少人眼红,多少人等着看她摔下来。
她性子烈,不懂圆融,以前有我在,还能护着她几分,现在……我怕她受欺负,怕她被人排挤,怕她……走错路。”
夕照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
“别告诉她真相,别告诉她我是被谁害死的。就告诉她,父亲失踪了,让她自己去找……”
“我要她成长,不是被仇恨逼着往前走,而是自己看清这世道的险恶,自己长出坚硬的壳和锋利的爪。等她真正强大了,强到足以俯瞰那些魑魅魍魉的时候,再让她知道一切,替我清理门户……”
“道真,拜托你,她若来长洲……替我照看她一下,别让她太孤单……”
夕照的灵体在烛火中愈发黯淡,那缕执念即将燃尽。
……
永明城楚宅西院墙角的阴影下。
武一正用一块沾了机油的棉布,沉默而用力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直刀,刀身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突然,他擦拭的动作猛地一僵。
夕照那熟悉却虚弱到极点的意念,如往常一样沉稳而坚毅,直接踏入了他的脑海:
“武一,我没了。
安碧心叛变,联合楚政、挽歌科尔斯、“长老”设局杀我。”
信息简短、冰冷,如同战报。
“楚家要大乱。楚曼珠体内寄宿着恶魔。不能让她落在那些人手里,更不能让她受到伤害,恶魔一旦复苏,不止永明,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要遭殃。”
“今晚!立刻!带她走,离开永明,去长洲。”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然而,一向对夕照命令奉若圭臬的武一,此刻握着刀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
一股狂暴的杀意如同岩浆般在他冰冷的眼底沸腾。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要立刻冲出楚宅,将安碧心等人碎尸万段!
夕照的意念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不容抗拒的威严,再次响起:
“武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武一,我是不是你的上级,你要服从命令。”
“武一,今晚你就带这个孩子离开这里,到长洲去。”(第97章)
三句问话,如同三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勒紧了武一即将爆发的杀意。
他紧咬的牙关渗出血丝,最终,那翻腾的杀意被强行压下,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服从,已刻入骨髓。
夕照的意念感受到他的屈服,最后一丝力量也即将耗尽,变得断断续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五,快走吧,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唯一要交代给你的,就是保护好这个孩子,不要让恶魔降世……”
意念微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却拼尽全力凝聚出最后一句:
“倘若恶魔不幸降临了……还请你拼尽全力,将其斩杀……”
……
极夜城。
夕照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念,在虚无中徒劳地徘徊、搜寻,试图连接上远在极夜城的那个豪爽不羁的身影。
“隐天,好兄弟,你人呢……?”
意念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苦涩的预感。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夕照的意念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悲凉叹息:
“呵,没想到……看来我们都是这场乱局里的牺牲品……”
最后的意念波动彻底消散。
长洲陋室中,烛火猛地一跳,恢复了正常的摇曳。
夕照的灵体虚影已无踪。
卢道真颓然坐倒在椅子里,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望着宣纸上那摊触目惊心的黑,又看了看摇曳的烛火,最终,颤抖着手,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了笔。
他要给远在帝京的夕颜写信。
楚宅西院墙角的阴影里,武一将擦得锃亮的直刀无声归鞘。
他深深望了一眼楚曼珠住处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他要去执行组长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命令。
而在晦暗的极夜,吴隐天沉默的冰冷躯体,安静地躺在了规范员抬走的担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