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
那片灰白之下,哪里还有摩天大楼勾勒出的繁华天际线?哪里还有流光溢彩的街道?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嶙峋废墟。
巨大的建筑如同被巨力扭断的巨人骨骸,支离破碎地插在大地上。
纵横交错的街道被瓦砾掩埋,断裂的高架桥如同垂死的巨蟒,扭曲地瘫在焦土之上。
浓烟尚未散尽,如同不散的怨魂,在废墟上空盘旋低徊。
一天。
仅仅一天不到!
从他感应到阴阳逆乱,强行将徒弟留在山巅,自己全力调和这天地之气开始,到此刻云海归于平静……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
两座屹立的雄城,函夏东西的明暗之珠,象征着光与暗平衡的永恒双城……
竟已化为一片焦土,沦为死域。
“这……怎么可能……”
炁无量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洞悉天地的黑白双瞳,此刻剧烈地波动着,倒映着下方两片巨大的无声的死亡。
他猛地攥紧了负在身后的双手,虎口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袖袍内衬,他却浑然不觉。
自责噬咬着他的心脏。
宗师……昏晓宗师……
守护阴阳,调和天地,庇护一方安宁……
这是他的职责,是他毕生所求的道。
可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在他全力调和这山巅阴阳之气时,山下的两座巨城,数以百万计的生灵,竟已遭遇了如此惨绝人寰的灭顶之灾。
他算什么宗师?算什么守护者?
他甚至连一丝预警都未能捕捉,连一丝援手都未能伸出。
他想起了吴阡夜。
那个被他在眷顾之日清晨劝下山的徒弟。
那孩子归家心切的眼神,临行前恭敬却难掩急切的告别……
“师父,弟子去了。”
他当时只想着天地之气混沌,恐有大变,山下或有不测,却万万没想到,这不测竟是如此……灭绝。
阡夜他下山不过半日,此刻……
炁无量不敢再想下去。
极夜城那死寂的黑暗,永明城那无边的废墟……
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怆席卷了他。
万物之气?唯心之力?与天地共鸣?
在如此滔天的灾劫面前,他这点微末的道行,他引以为傲的“万物之气”功法,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连守护近在咫尺的两座城都做不到,连预警都做不到,谈何沟通天地?谈何庇佑苍生?
他自以为跳出了神明恩赐的框架,直指生命本源,可在这席卷天地的黑暗与毁灭面前,他渺小如蝼蚁。
“我……无能……”
一声低哑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自责与苦涩,消散在山巅呜咽的风中。
下一刻,炁无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看那两片象征着他巨大失职的死亡之地,猛地转身,面向东方那片因永明覆灭而彻底失去阳光、同样被冰冷阴气笼罩的山崖。
那里,浓郁的黑暗之气,正从极夜城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来,淤积在山崖之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墨潭。
没有丝毫犹豫。
炁无量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
青色的布袍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沉入了那片象征着消亡的至暗阴气之中,去追寻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挽回之法,或是……
在绝望的深渊里,叩问生命的真谛与自身力量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