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翊跪在姬焮身边。
雨水冲刷着他宽阔的脊背,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汇入身下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泥泞。
他低着头,看着姬焮那张灰败的脸。
雨水砸在她空洞的左眼窝里,积起浑浊的水洼,又满溢出来,顺着她塌陷的金属颅骨边缘滑落,像泪。
……
“那里面有东西,恶神,他们……骗了所有人……”
……
“行,行,不说拉倒。”
“喝酒!老子陪你喝!喝死拉倒!”
“看……我不敢看,你自己看吧……都在这里面……”
……
“姬焮。不管那录像里是什么,不管长洲城发生了什么,你记着,老子在这儿。”
……
现在她躺在这里。
而他杀了楚政。
捏碎了那个穿人皮的鬼的脑袋。
红白的混合物从他指缝间流走,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的细流,渗入地面裂缝。
结束了。
他以为结束了。
可她没有回来。
他想起碧空府那些朋友。
老兵,那个在黑市开破餐馆、用金属打火机手指点烟的老家伙。
戴德,那个总是一脸装逼,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黑市高层。
车纯,碧空府最好的机械师,总戴着银边墨镜,文质彬彬,却能在黑市造出最精密的义体。
还有柯特妮,那个红头发的翼族少女,背后那对镀金的机械翼总是沾着血,扑向车纯时像只归巢的雀鸟。
他们怎么样了?
碧空府变成这样,他们活下来了吗?
还是像姬焮一样,躺在某片废墟下,身体渐渐冰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就算他可以杀死一百个、一千个楚政,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战友回来。
没有。
一拳砸碎恶魔的脑袋,一脚踹飞丧尸的躯体,用肩膀撞塌墙壁,用血肉之躯挡住坍塌的楼板。
这些他擅长的事,在死亡面前,毫无意义。
死亡是不可逆的。
就像他撞碎的靶板,扯断的机械臂,砸烂的恶魔头颅。
碎了就是碎了,断了就是断了,烂了就是烂了。
不会因为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拳头有多硬,就重新拼凑起来。
他跪在雨里,跪在她身边。
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流过他粗粝的脸颊,滴落在她冰冷的金属颈环上,碎成几瓣微小的水花。
他伸出手,用两根沾满泥泞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拂去粘在她苍白脸颊上的一小片碎叶。
指腹粗砺的厚茧刮过冰凉的仿生肌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破碎的词句,更多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抑出的闷雷。
他看着姬焮此刻平静的侧脸,那层冰冷的金属外壳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绝望和疲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带她离开。
离开碧空府这座让她窒息的金鸟笼。
可每次迎上她那只电子眼中如同漩涡般的痛苦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时,那副金属铸就的冰冷躯体中迸发出的拒绝之意,竟沉重得让他无法撼动分毫。
现在她躺在这里。
笼子破了。
她可以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