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棚户区边缘一家相对“体面”些的酒肆,说是体面,也不过是桌椅完整、地面还算乾净罢了。
凌血薇熟稔地要了一壶最烈的“烧海喉”和几样粗糙的下酒小菜。
辛辣的酒液入喉,凌血薇脸上的妖媚之色淡了许多,眼神有些飘忽。
她看著杯中浑浊的酒液,仿佛在看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
“李牧歌,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对刚才那老头的遭遇…反应那么大”
她没等李牧歌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
“因为…太像了。像得让我噁心。”
“我家…原本也是散修。父母都是筑基修士,父亲擅长炼器,母亲精通培育几种冷门但有用的毒草。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在一个小坊市里,也算滋润安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酒杯边缘。
“后来…得罪人了。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父亲炼製的一件精品法器被坊市里一个颇有势力的家族子弟看中,想强买不成,又觉得丟了面子。”
凌血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恨意的笑,
“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杀人。那样太便宜了,也太容易惹人非议。”
“他们用的手段,跟今天血爪门那三个杂碎用的,如出一辙。
今天收『摊位管理费』,明天说我们卖的灵草有毒害死了他的灵宠,后天又找几个地痞无赖在店门口闹事,泼脏水,砸东西…坊市的管事
呵呵,早就被他们打点好了,只会和稀泥,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生意一落千丈,积蓄很快耗尽。上门討债的,敲诈勒索的,络绎不绝。
父母为了护住我和年幼的弟弟,低声下气,四处求告,散尽家財,甚至…甚至父亲不得不去接那些极其危险、报酬却极低的猎杀任务…”
凌血薇的声音有些哽咽,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烈酒灼烧著她的喉咙,也灼烧著她的心。
“结果…父亲重伤归来,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忧愤成疾,也跟著去了…留下我和年幼的弟弟。
那些畜生…还不肯放过我们!要把我卖到最下贱的勾栏去抵那莫须有的『债』!
我弟弟…被他们强行带走,说是抵债做奴僕,后来…就再也没了音讯…”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跡。
“就在我被押送的路上,遇到了我师父,黑煞教血煞宗的长老。他看中了我身上的怨气、恨意和…根骨。”
凌血薇抬起头,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下冰冷的血煞之气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杀了押送的人,给了我两个选择:跟他走,入魔道,获得力量復仇;或者,死。”
“我选了活著。”
她盯著李牧歌,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成了今天人人喊打、手上沾满血腥的血煞宗妖女,凌血薇。”
李牧歌沉默地听著,他重瞳深邃,仿佛能看透凌血薇平静敘述下那汹涌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
他能理解那种被世道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只能拥抱黑暗的绝望。
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那粗糙的烈酒,缓缓道:“…可惜。”
这两个字,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没有虚偽的怜悯,只有一种对命运无常、对世道不公的沉重嘆息。
凌血薇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看著李牧歌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惋惜,心中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忽然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洒脱:
“呵,可惜不必同情我,李牧歌。
魔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行事自在,快意恩仇,不用像你们正道那样,整天端著架子,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得像个偽君子。”
她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视著李牧歌:
“不过,你记住我的话。
魔道里,像我这样被逼无奈、或许还残存一丝底线的人,凤毛麟角。
更多的是天性凉薄、嗜血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真魔头!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玩弄人心,製造痛苦以此为乐。”
“所以,李牧歌…”
她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著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告诫,
“以后行走在外,看到魔道中人,最好不要手下留情,有一个杀一个!不要留手。”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妖异而决绝的弧度,补充道:
“…包括我在內。”
说完,她將空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丟下几块灵石,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酒肆门口,那抹鲜艷的红影很快消失在墨云坊阴暗的街巷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甜香和一句余音繚绕的警告。
李牧歌独自坐在桌前,看著杯中残留的浑浊酒液,重瞳中光芒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