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堂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关于“耕战一号”和陆清弦的议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天剑门内外,乃至整个南疆五宗年轻一代中,激起了持续的涟漪。
有人盛赞其构思奇巧,心系底层,是炼器之道的“清流”;有人斥其哗众取宠,不务正业,坏了炼器大比的“规矩”;更多人则是觉得新奇,津津乐道于那铁疙瘩的变形和功能,至于更深层的理念之争,他们并不关心。
陆清弦本人,倒是安之若素。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准时回到砺剑峰的客房,该调息调息,该“研究”他的那些“小玩意儿”就继续研究。只是储物袋里,多了那台“耕战一号”原型机,以及五位评委(主要是符冶子长老)留下的一些关于符文结构的问题玉简——这是私下交流的邀请,被他小心收好。
天道残卷的警示并未解除,胡不归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目光,天剑门冷锋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其他几宗若有若无的审视,都让他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次算是出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头,也引来了更多关注,有善意的,更有恶意的。
“不过,风来了,正好试试我这‘破船’够不够结实。” 陆清弦摩挲着新到手的、标注着“甲等”的炼器大比第一轮凭证——一枚小小的、刻着剑与锤交叉图案的玉牌,嘴角微勾。这玉牌不仅是成绩证明,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气运加成,让他隐隐感觉周围天地灵气都活泼了几分。
一夜无话。第二日,辰时。
铸剑堂再次人头攒动,比昨日更加热闹。有了第一轮的“预热”和“意外”,所有人都对今日的第二轮比试充满了期待——或者说,是想看看那个“不走寻常路”的青云宗陆清弦,这次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炼器台上,工具依旧。只是旁边放置的材料箱,换成了新的。依旧是基础材料为主,但种类和数量略有调整:玄铁(比百年精铁稍好)两块、寒铁(带微弱的冰寒属性)一块、精金(少量,提升坚固和灵力传导性)一小块、百年铜精一块、低级土属性灵石三颗、低级金属性灵石两颗,以及一小瓶磁石粉。
显然,这一轮的材料,更偏向于炼制防御性法器。玄铁、寒铁、精金都是常见的防御法器主材,土属性灵石主厚重稳固,金属性灵石主锋锐坚固亦可转化防御,磁石粉则常用于一些特殊的磁力防御或干扰类法器。
评委席上,依旧是铁剑真人居中,药鼎长老、符冶子、吴长老、妙手仙子分坐两侧。只是铁剑真人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黑沉,看向青云宗方向时,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吴长老则是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与有荣焉。
“肃静!” 铁剑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压下满堂议论,“炼器大比第二轮,现在开始!本轮题目——防御!”
他目光扫过台下三十余名参赛弟子,尤其在陆清弦身上顿了顿,语气加重:“用你们面前的材料,炼制一件纯防御性质的法器!形态、功能不限,但必须是纯粹的、以防御为主要目的的法器!时限,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指向铸剑堂一侧,那里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身高九尺、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只穿一条皮裤、气息凶悍如蛮荒凶兽的光头巨汉。巨汉抱着双臂,面无表情,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其气血之旺盛,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炼制完成后,由我天剑门筑基后期体修——石岳,全力攻击一次!根据你们法器的防御效果,由我五人综合评定优劣!” 铁剑真人声如洪钟,“记住,只有一次机会!法器损毁、或防御效果不佳者,直接淘汰!”
筑基后期体修,全力一击!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体修同阶战力本就强悍,尤其是这种专精肉身、力量恐怖的体修,其全力一击的威力,恐怕堪比一些不擅防御的金丹初期修士的普通攻击了!用这些基础材料,在三个时辰内炼制出的防御法器,能挡住吗?
许多弟子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忐忑之色。这第二轮,考较的不仅是创意,更是实打实的炼器基本功、对材料特性的理解、以及防御阵法的掌握!容不得太多取巧!
“现在,开始!” 铁剑真人大手一挥,计时香再次点燃。
霎时间,所有参赛弟子都动了起来,比第一轮更加紧张、更加专注。这一轮关乎直接淘汰,没有人敢怠慢。
铸剑堂内,炉火再燃,锤锻之声、熔炼之声、符文刻画之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在有限材料和时间内,炼制出防御力最强的法器。
最常见的,自然是炼制盾牌。以玄铁、寒铁为主材,辅以精金增加坚固,刻画“坚甲”、“重山”、“冰凝”等防御符文,追求极致的物理防御和一定的元素抗性。天剑门的剑无痕,就是走的这个路子,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正在成型的、厚重的菱形塔盾,盾面之上,寒光与金光交织,符文隐现,看起来防御力颇为不俗。
也有炼制贴身护甲的,追求灵活性与防御兼顾,但对炼制者的技艺要求更高,且材料消耗更大。百草谷那位清秀女弟子苏芷晴,就在炼制一件轻巧的软甲,似乎融入了某种藤蔓类灵植的特性,显得韧性十足。
神符宗的方岩,则选择炼制一套可组合的“阵旗”式防御法器,通过激发土属性和金属性灵石,布下简易的“金土护身阵”,虽然单点防御可能不如盾牌,但覆盖范围更广。
合欢宗的玉玲珑,炼制了一条可刚可柔的彩绦,看来是打算以柔克刚,用卸力、缠绕的方式化解攻击,思路也颇为巧妙。
而陆清弦……
他在干嘛?
只见他先将那块玄铁和寒铁并排放好,然后……拿起锤子,开始叮叮当当地锻打起来。动作朴实无华,就是最基本的“百锻法”,一锤一锤,将金属中的杂质锻打出去,提升其密度和韧性。
“又是基础锻打?他难道还想靠结实的盾牌硬扛?” 有人疑惑。
“筑基体修全力一击,光是蛮力就能震碎普通铁盾了,光靠材料硬抗不行,必须有防御符文加持!”
陆清弦仿佛没听到议论,依旧专注地锻打着。他的动作看似简单,但节奏、力道、落点都妙到毫巅,每一锤下去,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将金属内部的结构捶打得更加紧密均匀。天道残卷的辅助下,他对材料内部的变化了如指掌。
很快,一块形状不太规则、但质地异常均匀坚实的金属板在他锤下成型。他没有将其塑造成光滑的盾面,反而用刻刀,开始在金属板表面,刻画出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坑洼?以及一些凸起的小尖刺?
“他在干嘛?盾牌不弄平整,还故意弄出这么多坑和刺?”
“这是要增加受力面积,更容易被打碎吗?”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陆清弦充耳不闻。刻画完表面的“装饰”后,他开始处理那块精金和铜晶。他将精金融入金属板的关键节点,增强其结构强度和灵力传导性。然后,他开始用铜精,混合磁石粉,调配出一种暗红色的、带有微弱磁性的灵墨。
接着,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力,蘸取灵墨,开始在金属板内部,刻画起符文来。这一次的符文,比“耕战一号”的核心符文更加复杂、更加隐晦。它们并非直接刻画在表面,而是以一种奇特的、立体的、层层嵌套的方式,镌刻在金属板内部那些特意留出的空隙和特殊结构节点之中。
“内部符文?还是立体嵌套?他想做什么?” 符冶子长老再次被吸引了目光,身体微微前倾,神识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却被陆清弦以巧妙的手法隔绝了大部分探测,只能感受到内部灵力流转的轨迹异常复杂和……奇特。
“似乎是某种复合型防御符文,结合了‘反震’、‘偏斜’、‘分散’……还有……嗯?他在尝试引导和储存冲击能量?” 符冶子越看越心惊。这种将符文刻画在法器内部,形成立体能量回路的手法,极其考验神识控制力和对材料、符文相互作用的理解。一个不慎,就会导致灵力冲突,法器自毁。而且,引导和储存冲击能量?这想法太疯狂了,体修的力量何等狂暴,是能随便储存的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清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锤打、塑形、刻画符文、组装(他居然还用了几个精巧的、类似弹簧的软铜结构作为内部缓冲装置)、嵌入灵石(两颗土属性灵石作为主能量源和稳定核心,一颗金属性灵石作为反弹能量激发源,另一颗金属性灵石和一颗土属性灵石则被巧妙地嵌入内部能量回路,作为“储能单元”)……
当计时香只剩下最后小半个时辰时,陆清弦的“作品”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灵力贯通和温养。
那依旧是一面盾牌。但和寻常光滑、平整、符文浮于表面的盾牌不同,它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仿佛历经风霜的玄铁黑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坑洼和凸起的、寸许长的尖锐金属刺,看起来粗糙、丑陋,甚至有些……狰狞。盾牌呈不太规则的六边形,边缘厚,中心稍薄,大概有半人高,入手沉重。
它没有华丽的光晕,没有逼人的灵压,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炼器台上,像一块从远古战场捡回来的、锈迹斑斑的残破塔盾,透着一股子莽荒和……欠揍的气质。
“这……这就是他炼制的防御法器?”
“看起来好丑……而且,那些尖刺是怎么回事?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给对手增加攻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