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养心殿近乎凝滞的沉重与期盼中，又悄然滑过数日。
殿内依旧弥漫着“定神香”清雅的檀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明珠柔和的光芒不分昼夜地洒落，在玉榻上青年苍白的面容上镀上一层虚幻的、近乎透明的光晕。柳如烟盘坐在榻边的蒲团上，眼眸微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正以自身精纯的冰心丹药力，引导着一缕“安魂草”的精华，以最温和的方式，一丝丝渡入陆清弦的眉心，小心翼翼地温养着他那经历夜刺惊魂后更加动荡微弱的神魂。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专注与耐心，她已重复了无数次。
今日的药力格外精纯，是她亲自守着玉磬真人，以“混沌雷种”爆发后师尊新调整的丹方，耗费数个时辰才炼制出的“冰魄安魂丹”。丹药入体，化为清凉如泉的细流，缓缓渗入陆清弦那仿佛布满裂痕、一触即碎的识海。
就在这股清流缓慢流淌，试图抚平创伤，稳定那缕不灭灵光的某个瞬间——
柳如烟握着陆清弦左手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直冰凉、绵软、毫无生气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动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但柳如烟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瞬间僵住了。她所有的动作、呼吸，乃至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生怕那只是自己长久期盼下产生的幻觉，生怕一动，这幻觉就会破灭。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那只交握的手上。冰灵根的敏锐，让她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温度、肌理、乃至气血的流动变化。
一秒，两秒……
那只手，再次，动了一下。
这次不再是蜷缩，而是食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向上抬起了……也许只有发丝那么细微的高度，然后，又轻轻地、落回了她的掌心。
不是幻觉！
柳如烟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清弦的脸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头依旧紧蹙，但……他的眼睫，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的方式，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梦魇般的剧烈颤动，而是一种……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却依旧挣扎着想要掀开的、缓慢而坚定的颤抖。
“清弦……” 柳如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撕裂般的颤抖。她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浓密如蝶翼、沾染着些许湿气的眼睫，颤抖得越来越剧烈。终于，在柳如烟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它们如同两扇尘封了太久、锈蚀不堪的门扉，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艰难地，向上掀起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露出的眼瞳，是毫无焦距的、涣散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灰翳的黯淡。它们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对着上方雕梁画栋的穹顶，一眨不眨。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疑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空白。
“清弦！你醒了？！你能看到我吗？我是如烟！柳如烟！” 柳如烟再也按捺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俯下身，声音因激动而变形，语无伦次。
几乎在她呼唤的同时，凌霄的身影如同狂风般卷入殿内，是外间的轮值弟子察觉到动静第一时间通知了他。紧接着，青玄真人、玉磬真人也瞬息而至。
“陆师弟！” 凌霄冲到榻边，看到那双睁开的眼睛，这个素来冷峻坚毅的剑修，眼眶也瞬间红了，声音沙哑。
“清弦……” 青玄真人站在几步外，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既有看到弟子苏醒的欣慰，又有一丝深沉的忧虑。
所有人都围在榻边，轻声呼唤，试图吸引那涣散目光的注意。
陆清弦听到了。
那些声音，模糊、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灌满水的玻璃传来。柳如烟带着泣音的呼唤，凌霄压抑激动的低吼，青玄真人沉稳的询问……他能“听”到，但那些音节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意义。他就像飘浮在无边黑暗中的一缕幽魂，隔着遥远的距离，旁观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他看到了。
几张模糊的脸在眼前晃动，焦急、期盼、悲伤……他能“看”到轮廓，看到光影变化，但那些面容无法与记忆中的名字对应，眼神也无法聚焦。世界是一片失焦的、缓慢旋转的、色彩暗淡的光斑。
他想转动眼球，想看向那呼唤声最急切的来源，想张口问一句“这是哪里”，想动一下手指回应那份期盼。
但，做不到。
身体，这具曾经能引动雷霆、驾驭风雷的身躯，此刻沉重得如同一座冰山，冰冷、麻木、完全不属于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传来迟滞的、仿佛锈死的凝滞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拙劣工匠用泥浆和碎木拼凑起来的偶人，灵魂被强行塞了进去，却无法驱动分毫。
眼皮沉重得随时要重新合拢，连保持睁开这道缝隙，都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
意识，却在这无边无垠的黑暗、麻木与凝滞中，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缓慢地，浮出水面。
首先涌来的，是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锋利冰凌，狠狠刺入他刚刚恢复一丝感知的“自我”。
惊雷子狰狞狂笑的背叛嘴脸……紫色雷光吞噬同门的惨状……地宫中心脏魔魂的恐怖咆哮与毁灭雷潮……韩立吐血倒飞，墨灵阵法碎裂，胡不归怒吼……最后，是自己推开柳如烟和韩立，转身迎向那无边紫黑雷光时，心中唯一的、决绝的念头——要让他们活下去！
然后，是漫长的、无边的黑暗与沉寂。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温暖的手，低低的啜泣，坚定的誓言，还有……一道冰冷刺骨的、带着甜腥死亡气息的幽绿寒芒！
这些记忆碎片混乱、颠倒、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紧接着，一种比记忆冲击更真实、更具体、更无孔不入的感觉，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他。
痛。
无处不在、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碾碎的剧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钝重的、弥漫性的、从身体最深处、从灵魂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的哀嚎。经脉像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搅动；肌肉骨骼仿佛被巨石反复碾压后，又浸泡在酸液里；丹田处，更是如同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尖刺的冰寒旋涡，在疯狂地吞噬、撕扯着他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点点生机，带来一种本源被掏空、不断下坠的恐怖虚无感。
与剧痛相伴的，是极致的虚弱。
他感觉自己像一团勉强聚拢的烟雾，一阵微风，一次稍重的呼吸，都可能让他彻底消散。连维持“思考”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带来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本能地，在无边痛苦与虚弱中，他挣扎着，调动起刚刚复苏的那一丝微弱意念，尝试着向身体内部“看去”。
没有内视的神通，只有一种模糊的、源自意识本能的“感觉”。
他看到（感觉到）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废墟。
曾经灵力氤氲、雷光隐隐的丹田气海，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不断散发灰败死气的“空洞”。空洞中心，依稀还能感知到一些紫黑色的、狂暴的雷煞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残骸，散发着毁灭与终结的气息。曾经宽阔坚韧、足以承载狂暴雷霆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如今十不存一，剩余的也大多扭曲、断裂、萎缩，如同被大火燎过又被洪水冲刷过的干涸河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灵气在其中流淌艰涩，不断逸散。
肌肉萎缩，气血枯竭，五脏六腑都蒙着一层衰败的灰气。整个身体，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寂的气息。
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