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已燃,前路已明,剩下的,便是用这具残破之躯,去丈量那条近乎不可能的、名为“重生”的荆棘之路。
苏醒后的陆清弦,眼神中不再有茫然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专注。
他依旧无法说话,无法移动,但每一次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便紧紧锁定在守在一旁的柳如烟脸上,用尽所有力气,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他在努力,他需要帮助,他绝不放弃。
柳如烟第一时间读懂了他的眼神。
狂喜之后,是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责任。她迅速与青玄真人、玉磬真人商议,调整了后续的治疗与辅助方案。
外敷内服的丹药,从之前以吊命、修复肉身为主,转向了更偏向于“温养神魂”、“稳固意志”、“疏通淤滞”的方向。
虽然陆清弦无法服用固体的丹药,但柳如烟以自身精纯的水系灵力为引,将“定神香”、“安魂草”、“养魂花”等灵药精华炼化成最温和的药气,每日数次,一丝丝渡入他眉心,滋养着那缕承载着希望的不灭灵光。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外力终究只是辅助。
那条“碎丹重凝、重塑道胎”的逆天之路,只能由陆清弦自己,用意志,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出来。
在柳如烟调整药方、提供外部支持的同时,陆清弦早已开始了那常人无法想象、痛苦到极致的“修行”。
他所谓的“修行”,与任何已知的功法运转都截然不同。
他无法调动一丝灵力,无法控制任何一条完整的经脉。
他能做的,仅仅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以那缕不灭灵光为基点,以模糊的意识为触手,一遍又一遍地、无比艰难地去“观想”。
观想的对象,是记忆深处、早已融入灵魂的《紫霄混沌神雷诀》。
但他观想的,并非完整的行功路线,也不是具体的雷霆法术。
那些对应着完整经脉、灵力运转的复杂路径,对如今的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他观想的,是这部功法最核心、最本质的“意境”——那紫气东来、混沌初开、阴阳分化、雷霆生灭的浩瀚意象,尤其是其中关于“混沌”的包容、虚无、以及那蕴含在绝对死寂中的、一点开辟生机的玄奥真意。
他将这观想出的、虚无缥缈却又无比专注的“意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奉献信仰,又如同最执着的工匠雕琢神像,一点点地,艰难地,注入丹田深处,那点米粒大小的混沌雷种之中。
这个过程,听起来玄之又玄,做起来,却无异于酷刑。
当他的意念集中,尝试着与混沌雷种建立更深层联系,并将那“混沌”意境灌注其中时,就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首先被惊动的,便是盘踞在他体内各处的破碎金丹残留雷煞。
这些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紫黑色能量碎片,仿佛受到了“混沌”意境与陆清弦集中意念的双重刺激,瞬间从沉寂中“苏醒”,变得无比狂暴!
“嗤啦——!”
无数细碎、尖锐、仿佛能直接撕裂灵魂的紫黑色雷光,自经脉废墟、血肉缝隙、乃至骨骼深处猛然爆发!
它们并非攻击雷种,而是疯狂地、毫无目的地冲击、穿刺着陆清弦的意念本身,以及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肉身!
“呃——!”
玉榻之上,陆清弦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根根暴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蛇在皮下游走、噬咬。
他额头、脖颈瞬间渗出黄豆大的冷汗,将身下的玉枕浸湿一片。
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双眼因极致的痛苦而猛然睁大,眼白处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却因剧痛而剧烈收缩。
这痛苦,远超之前探查身体时的痛楚。探查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此刻,是主动的、持续的、大规模的刺激与挑衅!
是直接用自己的神魂,去撞击体内最狂暴、最具毁灭性的能量残渣!
每一道细微雷光的爆发,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锉刀,狠狠刮过他的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直抵意识核心的尖锐痛楚,几乎要将他刚刚凝聚起的意志彻底击碎。
紧随雷煞反扑而来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源自破碎道基的灰败死气。
这些死气如同最阴毒、最粘稠的泥沼,一旦被意念的波动惊扰,便疯狂地缠绕上来,试图将陆清弦的意志拖入冰冷、绝望、虚无的深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乏、消沉、万事皆休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意识中滋生,与那尖锐的雷煞之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者崩溃的双重折磨。
“放弃吧……太痛了……”
“没有用的……道基已毁,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睡去吧……沉入黑暗,就再也没有痛苦了……”
无数个充满诱惑与倦怠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低语。
然而,就在这痛苦与诱惑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刹那,丹田深处,那点混沌雷种,似乎感应到了他意念的灌注与所承受的痛苦,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跳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有力!
一股微弱、清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与生机的气息,自雷种中弥漫而出,顺着与识海不灭灵光那无形的共鸣桥梁,逆流而上,轻轻拂过他饱受摧残的意念。
如同炙热沙漠中吹来的一缕带着水汽的微风,虽然微弱,却瞬间带来了一丝宝贵的清明与慰藉。
同时,陆清弦“看”到,在那些狂暴雷煞与灰败死气最集中、冲击他意念最猛烈的地方,混沌雷种吸收、炼化外界灵气和转化雷煞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炼化出的那点混沌能量,也似乎比之前要凝实、明亮了那么一点点。
痛苦依旧,甚至随着他持续的意念灌注而不断加剧。
但这点细微的变化,这点真实的、积极的反馈,却如同在无边黑暗的囚笼中,透进了一线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有用……真的有用!”
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瞬间驱散了死气带来的消沉与诱惑,给了他继续忍受那非人痛楚的勇气和理由。
“再来!”
他心中无声呐喊,强忍着灵魂被反复凌迟的剧痛,再次凝聚起几乎涣散的意念,观想那混沌初开的景象,将那份执着与不屈,狠狠灌入丹田的混沌雷种!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很快被体温和阵法的恒温烘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他的身体在玉榻上无意识地抽搐、痉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虽然无力,但姿态如此),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柳如烟守在旁边,看得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自身精纯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试图缓解他肉身的痛苦,稳固他动荡的心神。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每一次“修行”,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残酷到极致的战争。
战争在他身体的废墟上打响,以他的意志为兵,以痛苦为刃,以那渺茫的希望为旗。
进展,慢得令人绝望。
三五日过去,当陆清弦从又一次几乎虚脱的“观想”中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内视己身时,沮丧地发现,丹田那点混沌雷种,似乎只比之前微微膨胀了那么一丝丝,大约……相当于一根最细的头发的直径?
与不灭灵光的共鸣,似乎也只是略微清晰、稳定了那么一丁点。
这种变化,若非他心神全部沉浸其中,对自身每一丝变化都了如指掌,几乎无法察觉。
距离“重塑道胎”,距离“百脉自生”,距离“气海重辟”……还有多远?
十万八千里?
还是永远也到不了的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