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门,剑鸣山。
此山以“风过有剑鸣”而得名,山势奇崛,如万剑指天,本是剑修悟剑砺心的绝佳之地。
然而此刻,山中弥漫的,却非冲霄剑气,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粘稠如墨的肃杀与猜忌。
自秘境之变、除魔盟内讧以来,这座南疆剑道圣地,便如同一个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早已暗流汹涌,漩涡处处。
夜色如铁,月隐星稀。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最警觉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掠过“藏剑峡”后山一片人迹罕至的峭壁。
黑影身形挺拔,气息收敛到极致,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锋,正是冷锋。
他伏在一块凸出的山岩阴影下,目光穿透黑暗,死死盯着下方百丈外,一座依着山壁开凿、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古老洞府。
洞府石门紧闭,门上甚至连基本的警戒阵法都显得敷衍了事,只有两盏早已熄灭、布满蛛网的青铜兽首灯,静静悬挂。
这里,是天剑门“银剑真人”——绝剑真人最得力的师弟、执掌宗门三成低阶物资调配权的实权长老——平日里用来“静修”的别府之一。
在门中绝大多数弟子眼中,银剑师伯性情孤僻,不喜喧闹,常年闭关,是位苦修士。但冷锋数月来锲而不舍、如履薄冰的暗中追查,那一条条看似无关、却最终都隐隐指向此地的诡异线索,让他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
数名失踪弟子最后被同门目击的行踪,都曾靠近这片区域;几次除魔盟援军路线泄露的时间点,都与银剑真人或其心腹离开洞府、前往宗门库房“清点物资”的记录有微妙重合;
甚至,冷锋安插在宗门底层、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杂务的一名老仆,曾在一次深夜,远远瞥见有身着不起眼灰袍、气息阴冷的身影,自这洞府侧面的一个隐蔽小门匆匆进出,其身形步伐,不似天剑门弟子。
所有的疑点,都如同无形的丝线,最终汇聚到这扇看似普通的石门之后。
今夜,趁着绝剑真人一系因除魔盟会议上公然发难、吸引了门中绝大部分高层注意力的空档,冷锋终于决定,兵行险着,亲自一探。
他耐心地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异常气息,也未见洞府内有灵力波动传出,这才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自岩顶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他并未直接去推那石门,而是绕到洞府侧面,在一块长满青苔、看似天然形成的岩壁凹陷处,以特定的频率和力度,连叩九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的细响传出,凹陷处的岩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夹杂着淡淡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甜腥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冷锋瞳孔微缩,这味道……是“蚀魂香”残留的气息,一种常用于禁锢、折磨神魂的歹毒魔道香料!
他不再犹豫,身影一闪,已没入缝隙之中。缝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洞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甚至有些破败。
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甬道,通向深处。
墙壁是粗糙的山岩,地上积着薄灰,只有几颗劣质的萤石散发着昏暗的光。一切都符合一个“苦修士”的洞府该有的样子。
但冷锋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冷。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捏住了一枚不过米粒大小、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缕奇异波动的晶石——这是他从一处被剿灭的血煞会外围据点缴获的“破禁子”,专门用于探测、扰乱、甚至短时间屏蔽一些不涉及空间法则的中低阶隐匿、预警禁制。
随着他深入甬道,手中“破禁子”开始散发出一圈圈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见的涟漪。
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布满了层层叠叠、极其隐蔽、与山岩灵气几乎融为一体的警戒与示警灵纹!
若非有此物,即便是金丹修士,大意之下也极易触发。
冷锋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凭借着“破禁子”的指引和对阵法禁制的深厚理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迂回前进,避开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灵纹陷阱。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内衫。
甬道尽头,是一间普通的石室,有石床、石桌、几个蒲团,依旧简陋。看起来,这里便是洞府的尽头了。
但冷锋手中的“破禁子”,此刻散发出的涟漪却达到了最强,而且,波动的指向,并非石室本身,而是石室后方,那面看似厚重、实则为山体一部分的岩壁!
“障眼法,还是……密室?” 冷锋眼神锐利如鹰,开始一寸寸地检视那面岩壁。终于,在岩壁底部,一块与其他岩石颜色、纹理几乎无异、但边缘处因常年触碰而略显光滑的凸起石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试探性地,将一丝精纯的剑气,以特定的震颤频率,注入石块。
“嗡……”
石块微微一亮,随即,整面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通道!
通道内漆黑一片,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血腥、怨气、魔煞以及那种甜腥“蚀魂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冷锋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不再迟疑,身影一闪,已没入通道之中。
通道蜿蜒向下,深不见底。越往下,那股阴邪气息便越浓烈,空气也越发粘稠冰冷,仿佛通往九幽地狱。冷锋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限,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悄然滑落。
约莫向下百丈,通道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方圆十数丈、显然经过精心扩建的地下密室!
密室内并不昏暗,四壁镶嵌着数颗散发着惨白光芒的“骨磷石”,将室内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而眼前所见,让冷锋这位久经沙场、心志坚毅如铁的剑修,也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密室中央,矗立着一座由不知名暗红色金属浇筑而成的、约莫半人高的狰狞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蠕动的血色符文,此刻仍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血光,显然不久前刚刚被使用过。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用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勾勒出一个复杂而邪恶的阵法图案,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与怨魂哀嚎的气息,正是源自于此!
在祭坛旁边,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物品:几件样式普通、却沾染着浓烈魔气、边缘刻有蝙蝠与雷电交织诡异徽记的黑色令牌(暗雷阁令牌!);一个造型古怪、仿佛由某种生物颅骨炼制而成、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魂火的通讯法器;以及……一小堆尚未完全焚毁的、写满蝇头小字的兽皮纸!
冷锋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与翻腾的杀意,一步跨到那堆兽皮纸旁,迅速翻看。
纸上记录的内容,让他触目惊心!
一部分是南疆各处大小灵脉节点、特殊地脉、以及出产某些特定属性灵物(如雷属性、阴属性、血属性)的详细地点标注,旁边还备注着“已收割”、“待收割”、“守护力量评估”等字样!
另一部分,则更像是一份“工作记录”和“任务清单”,记录着近期几次针对中小宗门的袭击计划、伏击除魔盟援军的细节安排、以及……如何制造门内弟子“失踪”,并将其“转化”的流程与心得!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将人命视为草芥、将同门视为材料的冰冷与残酷!
而当冷锋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最底下那张只燃烧了边缘、字迹保存相对完整的兽皮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份新的、标注为“下阶段优先目标”的名单!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个条目,每个条目后面都有简短的评语和行动计划建议。
冷锋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三个条目上,那上面用朱砂笔清晰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