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明珠的光辉依旧恒定而柔和，仿佛能隔绝世间一切喧嚣与污浊。
然而，有些东西，是光无法照透的，比如人心深处细微的褶皱，比如空气中无声流淌的暗涌。
柳如烟端着一碗新熬好的、用以温养经脉的“紫玉琼浆”，轻轻走到玉榻边。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眉眼间的关切也未曾减少分毫，但陆清弦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忧虑与疲惫。
她替他整理被角时，指尖似乎比平日更凉一些。
凌霄今日来探望时，依旧如往常般，讲述着外界的见闻，宗门大比筹备的趣事，或是他与韩立等人暗中调查的新进展。
他语气爽朗，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但陆清弦注意到，他在提及“宗门内部”几个字时，有刹那的微不可察的停顿，眼神也会不自觉地瞟向殿外新增的、那两道如同石雕般、气息沉凝远超以往的金丹期守卫的身影。
殿内伺候的杂役弟子，换了一茬。
新来的两个少年，手脚比之前的更麻利，眼神却也更谨慎，甚至不敢与他对视，每次送完东西便匆匆退下，仿佛这殿内有什么洪水猛兽。
夜半时分，当他以神念“漫游”时，甚至能“听”到更远处，巡山弟子换防时，几句被刻意压低、却被风送来的零星碎语：
“……唉，这个月月俸又扣了三成，说是要优先保障养心殿的‘九转还魂阵’……”
“……可不是，听说内门大比的奖励也缩水了，好多师兄师姐私下不满呢……”
“……小声点！慎言！厉刑师伯前几日才……”
“……怕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只是觉得，为了一个人，闹得大家都……”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陆清弦闭着眼，仿佛沉睡。但他的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知道柳如烟和凌霄在尽力为他隔绝这些杂音，用他们的方式保护他，不让他为外界风雨所扰。
这份情谊，他感念于心。但他陆清弦，从来不是需要躲在他人羽翼之下，对危险与恶意懵然不知的雏鸟。
这一日，当柳如烟又一次欲言又止，准备用无关紧要的宗门趣事转移话题时，陆清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明澈，轻轻落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话语一顿。
陆清弦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她，又指了指殿外，然后在自己心口轻轻一点，缓缓摇头。
最后，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柳如烟，无声地表达着：不必瞒我，我都知道。
柳如烟怔住了。看着师弟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笨拙的隐瞒，是如此苍白无力。
她抿了抿唇，眼中泛起水光，是心疼，也是无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在陆清弦鼓励的目光下，将这几日宗门内因“阴煞雷石”事件引发的后续风波，那些明面上的清洗与暗地里的流言，那些因资源倾斜而产生的微妙怨气，以及青玄师伯、凌霄师兄等人承受的压力，选择性地、尽可能平实地，讲述了出来。
她讲得很慢，很小心，不时观察陆清弦的脸色，生怕刺激到他。
陆清弦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深潭，不起波澜。但柳如烟却能感觉到，握着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指尖冰凉。
夜深了。
柳如烟终究熬不住，靠在榻边沉沉睡去，呼吸轻浅，眉宇间还残留着化不开的忧色。殿内明珠的光辉调暗了许多，只留下床边一盏小小的、暖黄的琉璃灯，映照着陆清弦苍白的侧脸。
他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穹顶流转的阵法光纹，神念却已沉入一片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的意识深海。
外界的喧嚣与暗涌，此刻如同退潮般远去，留下的，是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叩问。
“累赘……祸源……值不值得……”
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因他而起的风波与牺牲，此刻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向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又强行愈合的心脏。
“我真的……只是拖累吗？”
意识中，闪过杂役院中挥汗如雨、仰望星空的瘦弱身影；闪过检测出紫霄雷体时，同门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闪过秘境中并肩作战、生死与托；闪过雷劫之下，道基寸寸碎裂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绝望；
闪过醒来后，柳师姐通红的眼眶，师尊鬓角的白发，师兄们疲惫却坚定的守护；闪过那些前仆后继、或明或暗的刺杀与毒计；闪过巧手真人的惊叹，闪过墨灵、胡不归、韩立他们结盟时清澈而决绝的眼神……
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流转。有温暖，有荣光，有背叛，有毁灭，有守护，也有冰冷的算计与恶毒的诅咒。
“因为我，宗门耗费了海量资源，这些资源本可培养更多弟子。”
“因为我，柳师姐、凌师兄他们殚精竭虑，时刻处于危险与压力之中。”
“因为我，同门失和，流言四起，宗门不宁。”
“魔道因我而来，内奸因我而动，一次次阴谋，一次次牺牲……若没有我，青云宗是否会更平静？他们是否会更安全？”
自毁道基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重新降临。那不仅仅是肉身的痛苦，更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怀疑与否定。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意识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然而，就在这自我拷问的深渊边缘，在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与冰冷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自意识最深处，自那与神魂紧密相连的丹田气海之中，倔强地亮起。
是那颗“混沌雷种”。
它依旧只有米粒大小，光华内敛，却在这意识的风暴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一切又破灭一切的气息。
它静静悬浮，不增不减，仿佛外界的赞誉、诋毁、守护、杀机，生死的轮转，道途的坎坷，在它面前，都只是混沌未分时的一缕微风，是宇宙生灭间的一粒微尘。
“我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