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殿深处,那间唯有掌门与太上长老方能开启的“静心室”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要结冰。
四壁古老的灵纹散发着微光,将青玄真人与青云真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枚记录了陆清弦决断的灵玉板,静静置于两人之间的紫檀木案几之上,字迹如刀凿斧刻。
青玄真人已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玉板上那“葬雷谷”三字,时而投向窗外沉郁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其规律却沉重的“笃、笃”声。
这位执掌青云宗数百年的结丹后期大修士,一生经历风浪无数,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山崩于前面色不改。
但此刻,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凝重与挣扎,却清晰地揭示着其内心的惊涛骇浪。
葬雷谷……送死吗?
以陆清弦如今这刚刚重塑道胎、修为不过炼气三层、神魂肉身皆脆弱不堪的状态,去闯那金丹修士亦谈之色变的绝地,说九死一生都是乐观。
那里终年肆虐的雷霆煞气、紊乱狂暴的绝灵环境、神出鬼没的异化凶兽、乃至上古残留的战场杀意与空间裂缝……任何一样,都足以在瞬间将现在的陆清弦撕成碎片,连神魂都未必能逃脱。
困守养心殿,虽如活靶,危机四伏,但至少宗门可倾力守护,有阵法禁制,有元婴真人坐镇,有层层防护。
慢慢温养,徐徐图之,未必没有稳扎稳打、恢复如初的一天。虽然慢,但稳。
外出……尤其是去葬雷谷,那便是将自身主动投入最狂暴的炼狱,生还之机,渺茫如风中残烛。
道理,青玄真人都懂。作为师尊,他第一反应是震怒,是断然否决,是绝不能将爱徒推向那必死之地。
但……青玄真人的目光,再次落回玉板上那些字迹,尤其是那句“道途,在险。生机,在争。”
还有那将个人恢复与宗门大劫、与阻敌阴谋联系起来的洞察与担当。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陆清弦自昏迷中醒来后,那双从绝望死寂到重燃心火、再到如今坚定如铁的眼眸;
是他在丹田破碎、道基尽毁的绝境中,硬生生以不屈意志凝聚“混沌雷种”、重辟道胎的奇迹;是他面对一次次阴毒刺杀、污蔑流言时,那越发沉静深邃、仿佛能包容一切又破灭一切的气质。
此子,非池中之物。
其心志之坚,机缘之奇,道途之特,已非寻常天才可以度量。
温室,养不出经天纬地的神木;坦途,磨不出斩破苍穹的利剑。
他所走的这条“混沌雷道”,本就是于毁灭中新生,于绝境中开天的逆天之路。
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或许能成,但绝不可能达到其应有的、撼天动地的巅峰。
况且……青玄真人心中凛然。
陆清弦的分析,与墨灵、玉玲龙带来的情报相互印证,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葬雷谷,或许真是敌人那“万灵血煞大阵”的关键一环!
若真如此,与其坐等敌人完成布置,将葬雷谷化为更恐怖的魔域,不如主动出击,提前探查,甚至……尝试破坏!这已非一人之道途,而是关乎宗门存续、南疆安危的生死棋局。
陆清弦此去,固然是为自身寻那一线“破而后立、直上青云”的惊世机缘,又何尝不是为宗门、为南疆,去搏那一线“釜底抽薪、逆转危局”的渺茫希望?
风险与收益,个人与大局,守护与开拓……种种念头在青云真人心头激烈碰撞,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那规律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青玄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挣扎,只剩下一种下定决断后的、磐石般的沉稳与锐利。
他看向一旁静候的青云真人,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此子,有心,有胆,有识,更有运。
困于浅滩,或可保一时安稳,却终是蛟龙失水,难腾九天。
葬雷谷虽险,却是风云际会、雷霆淬真金之地。
他所求,乃破局之机,亦是我青云宗破局之机。”
青云真人神色一凛:“掌门师兄之意是……”
“准。”
青玄真人吐出一字,定下基调,“然,不可任其孤身犯险。
此非儿戏,需周密筹划,倾力护持。你即刻以我之名,密召凌霄、柳如烟,及丹鼎峰吴长老、炼器堂王大锤至此。
另,以最高级别密信,秘邀百草谷韩立、神符宗墨灵、合欢宗玉玲龙,三日后于山门外‘翠云坪’汇合。
此行,代号——‘惊蛰’。”
“惊蛰……” 青玄真人咀嚼着这两字,眼中精光一闪。
惊蛰者,春雷惊百虫,万物复苏,亦暗合雷霆与新生之意,更隐喻此行或将惊醒、甚至破开南疆当前死局!
“遵命!”
青云真人肃然领命。
“惊蛰”计划,在最高层的密议中,迅速敲定框架,随即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