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脚步停在太极殿第九级台阶上。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跪著的萧绝,僵立的南宫燁,黑压压的百官,
以及远处宫门外隱约可见的、她经营了三年的那座凰棲別院的飞檐。
风吹起她鬢边一缕碎发,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
然后,转身。
面向这片她爱过、恨过、挣扎过、最终决定离开的天地。
“今日之事,”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內力灌注而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本宫只说一次。”
“都听好了。”
百官屏息。
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我的价值——”
沈清辞抬起手,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在这里。”
“我的去处——”她指向宫门外,“在那里。”
“何时需要两个男人用权力或武力来爭夺决定了”
她放下手,目光扫过全场,眼中是淬过冰的清醒:
“我是沈清辞,是夜凰,是圣宸皇后——但首先,我是我自己。”
“我的路,从来只有我自己能决定。”
说完,她走下台阶,来到萧绝面前。
萧绝还跪在地上,定北剑横在身前,
这个年轻的將军此刻眼眶通红,
仰头看她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释然。
他听懂了。
从她说出“將军的宿命在沙场”那一刻,他就懂了。
“萧將军。”沈清辞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皇后娘娘竟为臣子屈膝!
可沈清辞不在乎。
她看著萧绝,目光温和而坚定,像在看一个並肩作战多年的战友。
“你的心意,我领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握剑的手背——
那是將军的手,布满老茧和伤痕,此刻却在颤抖。
“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北境需要你。”
“三十万將士在等你带他们回家。”
“天下百姓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良將,守住国门,护住太平。”
她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
“莫为我耽误。”
“莫为私情,误了国事。”
“莫为一人,负了天下。”
萧绝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断骨不皱眉、流血不吭声的將军,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剑柄,声音哽咽却坚定:
“臣……遵娘娘懿旨!”
沈清辞点点头,起身。
然后,转身。
面向那个站在高阶上、死死盯著她的男人。
南宫燁。
她的丈夫,她的君王,她爱过也恨过的人。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倒流——
回到三年前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时眼中的惊艷。
回到冷宫大火那日,他衝进来抱住她时的颤抖。
回到太庙雨中,他跪在青石板上不肯起身的偏执。
也回到刚才,他从背后抱住她,说“別走”时的绝望。
沈清辞静静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南宫燁以为她要说什么,久到他心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天气如何。
“陛下,您用罪己詔公告天下,向万民认错,说您冤屈了臣妾,说您愧对髮妻。”
她顿了顿:
“可转身,您就用这般儿戏的举动——”
她指向满朝文武,指向这太极殿前的对峙:
“告诉臣妾,您依然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南宫燁脸色煞白。
“您怀疑臣妾与萧將军有私,所以召集群臣,当眾对峙。”
沈清辞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刀,
“您要的,不是真相,是臣妾的屈服,是萧將军的低头,
是所有人看著您——看您如何掌控局面,如何彰显权威。”
她轻轻摇头:
“这不是爱。”
“这是占有。”
“是帝王对所属物的、不容侵犯的占有欲。”
南宫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今日发疯般地召集群臣,与其说是为了求证,不如说是……为了宣示主权。
告诉所有人:沈清辞是他的,谁都不能碰。
哪怕碰一下念头,都不行。
“所以陛下,”
沈清辞看著他,问出了那个终极问题,
“您追求的,究竟是沈清辞这个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是您帝王尊严的救赎”
南宫燁如遭雷击。
他踉蹌后退,若非玄影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倒。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
锋利到剖开他所有偽装,直刺他最不敢面对的核心——
他到底爱的是谁
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温顺乖巧的沈清辞
还是现在这个独立强大、不再需要他的夜凰
“我……”他声音嘶哑,“朕……”
“陛下不必现在回答。”沈清辞打断他,转身走向一旁。
锦书抱著宝儿站在人群边缘,
小傢伙显然被这场面嚇到了,
眼睛红红的,小手紧紧抓著锦书的衣襟。
看到娘亲走过来,宝儿伸出小手:“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