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炸成了凝固的琥珀。
大友站在洗手间的门口,那狭窄的门框像是地狱与人间的分割线。
门外,是他用十几年鲜血和忠诚换来的地狱;门內,是他侥倖残存的、却比死亡还要沉重的孤独。
耳鸣声如狂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恐怖的死寂。
没有惨叫,没有呻吟,因为能发出声音的喉咙,都已经在刚才那场爆炸中,变成了滚烫的血肉碎末。
那股混合著火药、焦炭以及人类脂肪燃烧后特有的蛋白质焦臭味,疯狂地涌入他的肺部,刺激著他的泪腺。
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目光呆滯地扫过那片狼藉。
他看到了水野,那个跟了他八年、总是沉默寡言却最是忠心的若头,他的上半身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但腰部以下已经消失不见,殷红的脊椎骨暴露在空气中,周围散落著破碎的內臟。
他看到了阿久,那个昨天还在饭桌上吹牛,说要第一个砍下池元脑袋的年轻组员,他只剩下了一颗被熏得漆黑的头颅,圆睁的双眼里,还残留著生命最后一秒的惊愕。
三十六个兄弟。
三十六张曾经鲜活、会哭会笑、会喝酒会骂人的脸,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幅用血与火绘製的、抽象而残酷的浮世绘。
他们是棋子,在大友决定去稻川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摆在了必死的棋盘上。
而他,大友,那个自以为能改变棋局的执棋者,却连自己也只是一枚更大號的、隨时可以被捨弃的棋子都未曾看清。
背叛。
彻头彻尾的、不留一丝余地的背叛。
是池元吗
不,池元没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搞到这种军用级別的手榴弹。
是关內会长吗
那个让他去杀池元、许诺他若眾之位的老狐狸
大友的大脑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无数的念头在其中翻滚、碰撞,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他唯一清楚的是,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一场专门为了埋葬他大友组而举办的、盛大而血腥的葬礼。
就在他失魂落魄,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吞噬的时候。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从烤肉店被炸毁的正门方向隱隱约约传来。
不止一个人。
那脚步声沉稳、密集,带著一种完成任务后,前来验收成果的从容。
是敌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大友脑中的混沌!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像他那些兄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一场无人问津的笑话!
他要活著,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著这一切!
大友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扫过身后那间同样被衝击波震得一片狼藉的洗手间。
正门已经不能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扇窄小的、积满油污的通风窗。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助跑衝刺,魁梧的身躯撞在洗手台的边缘,借著这股力道,他猛地蹬上墙壁,双手死死扣住了窗框的边缘!
“哗啦!”
年久失修的玻璃被他粗暴地用手肘撞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从那个狭窄的、仅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窗口硬生生挤了出去!
“噗通!”
他重重地摔落在烤肉店后巷那堆满垃圾、散发著餿味的地面上。
顾不得浑身的剧痛和被玻璃划出的伤口,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如同迷宫般的贫民区巷道深处。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分钟。
十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神情冷漠的男人走进了烤肉店的废墟。
他们面无表情地跨过地上的残肢断臂,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那种对血腥场面的麻木,说明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
为首的,正是池元组的若头——小沢。
他手里拎著一把还在冒著硝烟的手枪,眼神阴鷙地扫视著这片惨烈的屠宰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略显瘦弱、眼神躲闪的男人正点头哈腰地跟隨著,正是那个以“母亲病危”为藉口,提前离开饭局的小弟——加內。
“加內,干得不错。”小沢停下脚步,用枪管轻轻拍了拍加內的脸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加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要不是你提前把他们聚餐的地点和时间捅给我,我们还真没机会把大友这帮硬骨头一锅端了。你说,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加內听到这话,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那是一种出卖了灵魂后,急於寻求新主人庇护的卑微。
“小沢大人,我……我什么都不要。”他搓著手,腰弯得几乎要折断,“我只是觉得,跟著大友那种不懂变通的莽夫,迟早是个死。我……我只想加入池元组,在池元大人和小沢大人的麾下,当一条最听话的狗!”
他满以为,自己这份“投名状”分量足够,足以让他在新的组织里谋得一席之地。
“哦想加入池元组”小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收回枪,故作沉思地点了点头,“嗯,你的这份『忠心』,確实难得。”
他突然转过身,將那把还带著温度的手枪,塞进了加內的手里。
“这样吧,”小沢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去那边,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哪个没死透的,补上一枪。就算是你的『入会仪式』了。”
加內的脸色瞬间一白,他握著那沉甸甸的手枪,看著满地的血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不敢”小沢的眼神骤然变冷,“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想跟著我们混”
加內被逼到绝路,他知道,如果今天不动手,自己可能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他咬了咬牙,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大吼一声,颤抖著举起枪,朝著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走去。
就在他背对著小沢,將枪口对准昔日兄弟头颅的那一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响,从他背后响起。
加內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处那个迅速扩大的血洞。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小沢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含混不清地问道:“为……为什么……”
“蠢货。”
小沢吹了吹自己枪口的青烟,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连自己的老大都能出卖的垃圾,我池元组可不敢收。能卖第一次,就能卖第二次,你这种人,活著就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