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秦岭深处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卷过废弃信號塔锈跡斑斑的钢架,发出呜呜的低鸣。
在塔基下方的水泥平台上,三个人影背靠背瘫坐著。他们的呼吸粗重而浑浊,身上的迷彩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泥浆、草汁和不知名的粘液糊满。
“嗡——”
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两束雪白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黑暗的丛林,將信號塔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强光让长时间处於黑暗中的三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两辆重型防暴装甲车碾过破碎的路面,履带碾碎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在距离塔基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但这並不是那种热泪盈眶的战友重逢场面。
跳下车的,是一队身穿全封闭式白色生化防护服、背著喷雾罐的后勤人员。他们没有上前拥抱,而是隔著一段安全距离,手中的喷枪直接对准了三人。
“请起立,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经过过滤,显得有些失真和冰冷,“这是例行一级洗消程序,请配合。”
孤狼眯著眼睛,看著那些黑洞洞的喷嘴,原本紧握在反曲弓上的手终於慢慢鬆开。他知道这是规矩。从那种未知的、生態完全异化的高危区域回来,哪怕带回一颗不知名的孢子,都可能给基地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来吧,”周逸率先站了起来,张开了双臂。
“嗤——”
高压喷雾瞬间笼罩了三人。那是一种特製的广谱杀菌泡沫,带著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化学药剂味道。泡沫迅速覆盖了他们的全身,从头髮丝到战术靴的缝隙,无一遗漏。
“外层消杀完毕。请脱下所有外层装备,包括武器,放入回收袋。这些东西不能带上车。”
张大军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把陪他开了路的开山刀,刀刃上还掛著不知名植物的绿色汁液。但他没有犹豫,解下腰带,將刀具、背包、甚至是最外层的迷彩外套全部扔进了指定的密封袋里。
只有那个贴身存放的速写本,被周逸紧紧攥在手里,那是他们此行唯一的“战利品”。
“上二號车。那是隔离舱。”
三人只穿著內衬的速乾衣,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钻进了后面那辆装甲车。
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一个全金属的封闭隔间,四壁是不锈钢板,灯光惨白。隨著气密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的风声、虫鸣声瞬间消失了。
车身震动了一下,开始掉头返程。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並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完成任务的兴奋。李强(此次行动代號张大军身旁协助)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眼神有些发直地看著对面光洁的钢板。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还在那个充满了原始野性与灵气迷雾的山谷边缘,看著那些神话般的巨兽吞吐云雾。而现在,他们被关在这个充满了工业气息的铁盒子里,闻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让人產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我们回来了,”周逸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洞,“回到『人间』了。”
孤狼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残渣,苦笑了一下:“是啊。比起那个山谷,这里虽然挤,但让人觉得……像是活著。”
……
半小时后。
车队驶入长安一號示范区。但他们並没有被送回宿舍,而是直接开进了位於基地最边缘、安保级別最高的“生物安全洗消中心”。
这里是林兰团队专门为外勤人员设计的“净化之地”。
“所有衣物,包括內衣,全部脱下。放入焚化通道。”
更衣室里,广播的声音冷酷无情。
看著那些陪伴了他们两天的速乾衣被扔进滑槽,滑向深处的焚化炉,张大军有些心疼:“那鞋还是新的……”
“別心疼了,”周逸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那些纤维里可能卡著变异真菌的孢子,或者是某种寄生虫的卵。带进基地,就是一场瘟疫。”
接下来的流程,简直是一场酷刑。
三人赤身走进淋浴间。喷头里流出来的不是温水,而是一种淡黄色的、带有强烈刺激性的药液。
“嘶——!”
药液刚一接触皮肤,孤狼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硫酸吗”
“是高浓度的医用碘伏混合液,加了渗透剂,”周逸咬著牙,任由药液冲刷著身体,“忍著点。”
这药水不仅能杀菌,还能渗透进毛孔。
更要命的是,他们在穿越丛林时,身上不可避免地被荆棘、藤蔓划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之前因为处於高度紧张状態,再加上灵气环境下的痛觉迟钝,並没有觉得多疼。
但现在,当这充满刺激性的药水流过那些伤口时,那种钻心的刺痛感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啊……”
张大军闷哼一声,双手撑著墙壁,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这种疼痛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剧烈,它像是一把把小刀,一点点刮去了他们身上残留的那种“醉灵”后的虚幻感和麻木感。
痛觉,唤醒了理智。
冲洗了整整十五分钟,直到三人的皮肤都被泡得发白、起皱,水流才终於停下,换成了清水的冲洗。
走出淋浴间,等待他们的是全副武装的医疗组。
抽血、咽拭子採样、全身辐射扫描、灵气残留值检测……
林兰站在防弹玻璃后面,紧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血液样本正常,无未知病毒。寄生虫筛查阴性。体表灵气残留值……偏高,但在安全衰减范围內。”
林兰鬆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可以了。虽然数据显示安全,但为了保险起见,未来24小时你们需要在单人隔离宿舍观察。不过现在……王教授在指挥室等你们。”
……
地下二层,核心战略指挥室。
这里是整个基地的心臟,拥有最高级別的隔音和防窃听设施。空气净化系统维持著恆定的温度和湿度,没有任何异味。
然而,当换上了一身乾净作训服的周逸三人走进房间时,这种精密、理性的工业氛围,瞬间被他们带来的一样东西打破了。
那是张大军的速写本。
本子的封皮上沾著洗不掉的泥土印记,边角磨损,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皱。
周逸將本子放在巨大的电子沙盘桌上,翻开到了最新的一页。
头顶的高清摄像头將画面投射到了墙壁上的大屏幕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崇安、林兰,还有几位核心参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几张粗糙的铅笔素描死死抓住了。
画工並不精美,线条甚至有些潦草,但那种只有亲歷者才能捕捉到的神韵,却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第一张图:巨大的天坑中,一道撕裂大地的漆黑裂缝,正向著天空喷涌出一道壮观的白雾气柱。气柱在空中散开,形成了笼罩山谷的云海。
第二张图:云海之下,几头体型如坦克的野猪、盘踞在巨石上的网纹蟒、还有那只优雅而冷酷的黑豹。它们並没有互相廝杀,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和谐的姿態,趴臥在裂缝周围,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