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抓起一把粗盐,对著墙头那只最大的蛞蝓狠狠撒了过去。
“滋啦——”
当盐粒接触到蛞蝓湿润体表的瞬间,就像是滚油泼在了雪地上。
渗透压的原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残酷的杀伤力。
那只原本还在缓慢蠕动的蛞蝓,突然剧烈地蜷缩起来,身体疯狂地扭动,表面的粘液大量析出,试图冲刷掉盐分,但这只会加速它体內的水分流失。
仅仅十几秒钟,原本饱满的身体就开始乾瘪、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团干硬的肉乾,“啪嗒”一声从墙头掉了下去。
“有效!撒!给我狠狠地撒!”
李强抓起一把生石灰,沿著墙根撒了一圈。
生石灰遇到潮湿的地面和蛞蝓的粘液,瞬间发生反应,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嗤——嗤——”
白烟升腾。
围墙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化学反应场。
那些正在攀爬的蛞蝓在石灰的高温和强碱腐蚀下,纷纷蜷缩著滚落。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变得更加浓烈,甚至混合著一种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这是一场极其噁心、繁琐、却又不得不进行的战斗。
猎人们戴著口罩,忍受著熏眼睛的石灰粉尘,在这个湿冷的深夜里,像是一群疯狂的农夫,一遍又一遍地在墙头和墙根播撒著白色的粉末。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无尽的挥洒和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
凌晨3:00。
第一波大规模的蛞蝓入侵终於被遏制住了。
围墙外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乾瘪发黑的尸体,像是一层噁心的地毯。
李强靠在围墙內侧的避风角,摘下防毒面具,贪婪地呼吸著相对乾净的空气。他的作训服上全是白色的石灰点子,胶皮甲变得滑腻腻的,那是沾染的雾气和少许粘液。
陈虎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一根烟。
烟已经受潮了,捏起来软塌塌的。陈虎打了好几次火机,才勉强点著。
“咳咳……”
他吸了一口,被劣质菸草和湿气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把烟递给李强。
“抽一口去去寒。”
李强没客气,接过来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一丝那种浸透骨髓的湿冷。
“班长,这雾……什么时候能散”李强看著头顶那依然浓稠得化不开的白色,声音有些低沉。
“不知道,”陈虎摇了摇头,看著菸头忽明忽暗的火光,“山里的脾气,谁摸得准也许天亮就散,也许……得困咱们个三天三夜。”
李强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基地那个原本是便利店的屋子。
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柴油发电机供电的灯泡。
“突突突突……”
发电机单调的轰鸣声在雾气中迴荡,虽然吵闹,但在此刻听来,却是如此的悦耳。
“以前在城里,觉得吵,觉得烦,”李强苦笑了一下,把烟递还给陈虎,“现在觉得,只要这声音还在,咱们就还算是个人。”
“是啊,”陈虎接过烟,眼神有些深邃,“这发电机,就是咱们的心跳。这围墙,就是咱们的皮。”
“咱们现在就是一座孤岛。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没有支援。如果不守住这儿,那一墙之隔的荒野,分分钟就能把咱们吞了。”
李强缩了缩脖子,感觉那种名为“孤独”的情绪,比寒冷更深地渗透进了心里。
在长安基地的时候,虽然也危险,但周围都是人,有食堂,有热水,有高墙。那种安全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儿……
除了这几个大老爷们,除了这几盏灯,周围全是未知的黑暗和噁心的怪物。
“想家了”陈虎问。
“有点,”李强实话实说,“想念那种乾燥的被窝,想念不用担心鞋子里钻进虫子的日子。”
“想就对了,”陈虎把菸头按灭在潮湿的泥土里,“想家,人才有劲儿活下去。要是哪天你习惯了这鬼地方,不想回去了,那你也就离变成野兽不远了。”
“行了,歇够了没歇够了再去撒一遍盐。那帮软骨头只要没死绝,还会再爬上来的。”
李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戴上面罩。
“走著。”
……
清晨7:00。
仿佛是某种神跡,又或是某种自然规律的轮迴。
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射出,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那层笼罩了一夜的白色屏障。
雾,散了。
来得毫无徵兆,去得也悄无声息。
隨著气温的回升,那浓稠的灵雾像是冰雪消融一般迅速变淡、升腾,最终化作了普通的朝霞。
视野终於恢復了。
李强站在墙头,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阳光下,前哨站不再是昨晚那个恐怖的孤岛,但它付出的代价却触目惊心。
围墙外的地面上,白花花的石灰粉混合著黑褐色的蛞蝓乾尸,铺了厚厚一层,散发著难闻的腥臭。
而前哨站本身,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年。
那几根昨天才刚刚立起来、原本呈现出健康铁灰色的变异榆木桩,此刻表面变得斑驳发黑,那是被粘液和酸雾腐蚀后的痕跡。
用来加固的铁丝网和拒马,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红锈,轻轻一碰就会掉渣。
甚至连放在棚子锈蚀的金属。
“这就是代价,”陈虎摸著生锈的栏杆,手上沾满了一层红色的氧化铁粉末,“灵气……它能养人,也能吃铁。”
“滋——滋——”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电流声。
“这里是鹰眼……呼叫前哨站……收到请回答……”
那是孤狼的声音。
李强感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陈虎抓起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
“前哨站收到。我们……还在。”
“人员无伤亡。但我们需要补给。大量的防锈油、生石灰,还有……乾燥剂。”
“这里的设备老化速度,比外面快十倍。”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了王崇安沉稳的声音:
“收到。坚持住。补给车队马上出发。”
“太阳出来了,晒晒太阳吧。”
李强抬起头,迎著初升的朝阳,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那一夜的湿冷和阴霾。
虽然装备锈了,虽然墙壁黑了,但他们守住了。
这根钉子,在经歷了荒野的第一轮排异反应后,最终带著斑斑锈跡,仍然顽强地扎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