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半真半假。前世的江时安確实是从观察开始学起的,但那时他更多是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很少有前辈如此系统地指导。这一世,江屿想改变这种模式——让知识的传递更系统,更温暖,更有效率。
离开监护室,江屿去了医生办公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江时安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马克笔,正在画一颗心臟的示意图。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没有穿白大褂的江时安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学者的专注感。
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心臟的解剖结构,侧支血管的走行,单源化手术的步骤分解,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关於血流动力学、关於血管阻力、关於氧输送与消耗的平衡。
“你来了。”江时安没有回头,继续画著一条血管,“我在算侧支血管阻断后的代偿机制。老三的肺血管床发育程度不確定,如果单源化后肺血流突然增加,可能导致肺水肿或肺动脉高压危象。”
江屿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复杂的公式。这很“江时安”——永远追求极致精確,永远想把所有变量纳入计算。但医学不是数学,总有无法计算的未知。
“所以我们做了分期设计。”江屿拿起另一支笔,在示意图上添加注释,“第一期只做单源化和小型分流,控制肺血流在安全范围。等肺血管床適应了,再做第二期的根治术。”
“安全范围是多少”江时安转过身,眼神锐利,“对於一个依赖高流量侧支生存的孩子,突然把肺血流控制到『正常』水平,她的血氧饱和度可能会骤降。术中缺氧时间过长,同样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
这是个两难问题:肺血流太多会伤肺,太少会缺氧。就像走钢丝,要在两个极端之间找到那条细如髮丝的平衡线。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个文件:“这是昨晚我做的模擬。基於老大和老二的术中数据,建立了老三的血流动力学模型。模擬显示,肺血流指数控制在2.5-3.0 l//2时,氧合和组织灌注能达到最佳平衡。”
他播放模擬动画:虚擬的心臟在跳动,血液流动用彩色线条表示,隨著参数的调整,顏色从危险的深红(缺氧)或亮黄(肺充血)逐渐变为健康的淡红色。
江时安认真看著,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今生,这个习惯都没变。
“模型考虑了侧支血管的自我调节能力吗”他问。
“考虑了。”江屿调出另一组数据,“侧支血管不是僵硬的管道,它们有平滑肌层,会对血流剪切力、血氧分压、血管活性物质做出反应。根据文献和我们的经验,在单源化后24-72小时內,侧支血管会逐渐重塑,阻力下降,血流分布优化。”
“文献”江时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关於法洛四联症侧支血管重塑的文献很少,大部分是动物实验或个案报告。”
江屿心里一紧。他说漏嘴了——那些“文献”很多是前世江时安在2030年代才发表的研究,现在还没问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是国外的一些预印本,还有我们『燎原计划』內部的数据共享。李建国主任昨天处理的埃布斯坦畸形病例,术后侧支循环的变化就很有参考价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江时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但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模型说服了我。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保险——术中实时监测肺动脉压力。如果压力超过25hg,立即调整分流管道口径。”
“已经在准备了。”江屿说,“压力传感导管,通过分流管道置入肺动脉。数据实时传输到导航系统,和你昨天用的类似。”
两人就这样在白板前討论了一个多小时。从手术切口的选择,到体外循环策略,到心肌保护方案,到术后监护要点。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每一个风险都提前预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语言。两个江屿,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重生了技术,一个沉淀了经验;一个怀抱著人性的温度,一个开始反思技术的边界。他们站在同一块白板前,为同一个生命谋划生路。
这场景有种奇妙的象徵意味:医学的过去与未来在此刻对话,技术的冰冷与人文的温暖在此刻交融。
討论告一段落时,江时安突然说:“江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个病例上”
江屿看著他,等待下文。
“不只是因为病例复杂,也不只是因为技术挑战。”江时安放下马克笔,走到窗前,背对著江屿,“三十年前,我母亲去世时,也是心臟病。那时我在医学院读大三,学了很多知识,却救不了最亲的人。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成为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这是江屿第一次听江时安谈起个人往事。在前世的记忆里,江时安很少谈论私事,总是以冷静、理性、近乎冷漠的形象出现。但此刻,那个背影显得有些疲惫,有些……脆弱。
“我做到了。”江时安继续说,声音很轻,“我成了『最好的』。我做了几千台手术,发表了几百篇论文,开创了新技术,建立了医疗帝国。但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的场景——她握著我的手,说『好好学医,救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江屿从未见过的情绪:“这些年,我救了很多『更多的人』,但我越来越少想起,那些『更多的人』每个人都是某人的母亲、孩子、爱人。我把他们抽象成了病例、数据、成功率。直到最近,直到遇到你,我才开始重新思考:我到底是在完成母亲的遗愿,还是在背离她的初衷”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风声,远处隱约的车辆声,还有两人呼吸的声音,构成了这个时刻的背景音。
江屿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知道江时安说的都是真的——前世的江时安確实在功成名就后迷失了。但这一世,因为他的出现,歷史的轨跡正在发生微妙的偏转。
“明天的手术,”江时安走回白板前,手指划过那颗手绘的心臟,“我会作为助手参加。不是指导,是真正的一助,听你指挥。”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江时安——国际顶尖专家,给一个28岁的主治医生当一助。这传出去会是医学界的重磅新闻。
“江教授……”
“叫我江时安。”他打断江屿,“在手术台上,只有术者和助手,没有教授和主治。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眼看看,你所说的『另一种医学』是什么样子。不只是听你说,是亲眼见证,亲手参与。”
江屿看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突然理解了重生的更深层意义:也许不只是为了拯救更多的患者,也是为了拯救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迷失的江时安。
“好。”江屿伸出手,“明天,我们一起。”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指腹有长期练习缝合留下的薄茧;一只年长,手掌宽厚,握力沉稳。但他们握著同一份责任,朝著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