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战士分开,喘息着抹去汗水,目光投向场边。
阿尔德里克大步走上前,先对防御方的领队点了点头:“盾墙衔接慢了半拍,右翼第三、第四盾手步伐不一致,留下了空隙。”随后他转向莉亚娜,严肃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后的认可:“指挥意图明确,利用了兵种特长和地形。但是,”他顿了顿,“给右翼迂回小队的指令,‘从洼地迂回’,过于简略。奥洛克队长经验丰富,足以领会执行。若是一位新提拔的队长呢?你需要明确告知:避开正面,沿洼地边缘隐蔽疾进,目标是敌阵右翼第五至第七面盾牌的结合处,接敌后迅猛攻击,打开缺口即止,不必缠斗,制造混乱便完成目标。指挥多族联合部队,下达的命令不仅要清晰,更要确保不同训练背景、不同战斗习惯的战士都能准确理解你的每一层战术意图。”
莉亚娜凝神倾听,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脸上没有丝毫被指正的不悦,只有专注:“我明白了。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洛伦·哈特补充道:“还有你的位置,莉亚娜小姐。你冲得太靠前了。你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来掌控全局变化。除非是决定胜负的冲锋时刻,否则你应当处在能够纵览全场、又能被传令兵迅速找到的位置。”
“是,哈特队长。”莉亚娜虚心应道。她身后,那些来自凤凰军团的旧部、以及新加入的各族战士看向她的目光,在原有的尊敬之外,又增添了几分信服。这位年轻的指挥官正在飞速成长,而且是以一种扎实、不回避问题的姿态。
训练场另一侧的土坡上,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演练的每一个细节。他穿着北境常见的厚实棉外套,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昏迷中的威廉·斯托姆大公相似的轮廓。正是大公的独子,乔治·斯托姆二世。
德索莱特·卡斯尔站在他身旁,沉默地陪伴着,直到一场演练告一段落,他才开口,声音平和:“看出些什么了,乔治?”
少年回过神,略作思索,语气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莉亚娜姐姐的指挥很果断,能调动不同特点的队伍。但阿尔德里克大人指出的问题很关键……命令的清晰程度会影响执行的效果,尤其是当队伍里有越来越多新面孔和来自不同传统的人时。”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父亲……以前也常强调这个。”
德索莱特的手轻轻按在少年肩上:“记住这个。不仅要学会看懂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也要学习如何管理那些让战场能够运转起来的东西——后勤的链条,人心的向背,还有维系一切的规则。下午,你随埃莉诺学习如何解读最新的物资调配报表。晚上,跟我一起核对今日各工坊的生产达标情况。”
乔治抬起头,迎上德索莱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我会认真学的,德索莱特大哥。”这些日子里,这位比他年长不过十岁的领主,没有将他当作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遗孤,而是当作一个必须在疾风骤雨中快速成长起来的北境大公的继承者来培养。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驱散了他因父亲昏迷、家园沦丧而笼罩心头的部分迷茫与寒意。莉亚娜也时常关切他的情况,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与此同时,魔导工坊深处,气氛却与外面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充斥着一种凝重的寂静。
布兰恩·火砧的眉头紧紧锁着,几乎要在额头上打结。他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团由复杂水晶簇、秘银导线和闪烁的符文阵列构成的核心装置——这正是“破晓计划”中“炽阳结界”发生器的关键原型。旁边的石台上散落着大量写满潦草能量公式和节点参数的演算草纸。
“不对……还是不对!”矮人工程师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工作台上,震得上面的零件轻轻跳动。“能量损耗大得离谱!按设计,这玩意儿激发后,理论上能形成覆盖百步半径、持续灼烧中低阶混沌造物、削弱高阶混沌能量的光辉结界。可那是纸上谈兵!”他抓起一张草纸,指着上面一串标红的数据,“以我们现在能搞到的最好魔晶的储能密度和输出稳定性,满功率运行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核心魔晶就会因为能量流不稳定而过载碎裂,整台发生器直接报废!”
他的学徒卡尔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水:“大师,伊索尔德女士刚让人送来新一批附魔完成的‘导能银纹’,她说测试显示能提升大约百分之五的能量传导效率……”
“百分之五还不够!”布兰恩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水珠顺着他纠结的胡须滴下。“我们需要的是至少百分之三十!或者,找到一种能稳定输出更久、能量密度更高的新源头!否则这‘炽阳结界’就是个华而不实的昂贵烟花,听着厉害,一用就完!敌人会只给我们二十分钟吗?”
他焦躁地在堆满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间里踱步,目光扫过另一边正在为“熔炉之证·百相”铺设新一代能量回路的矮人工匠们。魔晶……能源……这个根本性问题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许多防御构想面前。他需要突破,一个关于能量转换效率或存储方式的决定性突破。但耳边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沉重而急促。
荒石镇的秋日白昼在渐冷的寒风中悄然流逝。每一个角落都在深耕——深耕冻土以备未知的明天,深耕技艺以御迫近的锋刃,深耕制度以系共同的命运。而每一个人,无论是埋头刨削的木匠、细心分区的医者、汗流浃背的士兵,还是沉默观察的少年,也都在被这日益紧绷的弦、被这份为生存而凝聚的意志,悄然铸造着。铸造出更坚韧的形态,以迎接那正在地平线彼端积聚的、不知是炽热还是酷寒的终极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