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像块烫手的山芋。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李钢。
李钢也正看著他。
两个在这个时代堪称顶尖的工业大脑,此刻在奉天重型机械厂的车间里,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傍晚。
回招待所的大巴车上。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李副部长和陈副部长坐在最前面,两人肩膀挨著肩膀,极力控制著面部表情,生怕笑出声来把这帮专家给刺激疯了。
后排。
李钢和周机並排坐著。
两人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李钢手里攥著那个厚皮笔记本,周机怀里抱著那个公文袋。
两人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樺树。
“老周……”李钢机械地转过头,声音飘忽不定,像个幽魂。
“啊”周机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我是谁”李钢问。
“……”
“我在哪”李钢又问。
“……”
“咱们跨过太平洋,躲过鹰酱特务的盘查,在海上吐了两个月……”李钢吸了吸鼻子,“到底是为了啥回来的”
周机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公文袋,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幽幽地嘆了口气。
“老李啊,我觉得……”周机把公文袋往旁边一扔,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咱们可能不是回来搞建设的。”
“那是干啥的”
“咱们是回来上扫盲班的。”
车厢里,一阵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两位满腔热血、准备拯救祖国工业的顶尖大拿,在回国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来自自家“老底子”的降维打击。
那种“我以为家里揭不开锅,结果家里已经吃上满汉全席,而我手里还攥著半个窝头准备给家里加餐”的巨大落差感,在他们心头久久迴荡。
这学,算是白留了。
……
大巴车拐了个弯,在一处不起眼的灰砖大院前停下。
门口站岗的卫兵荷枪实弹,眼神像锥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李副部长递交了特別通行证,大铁门这才缓缓拉开。
奉天精密机械厂。
跟上午那个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的钢铁厂完全不一样。
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诡异。
赵平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是搞精密机械的,在鹰酱那边的大型企业干过核心工程师。
上午在重型机械厂,那个连轧机组確实把他震住了,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道防线。
“连轧机那是傻大黑粗的玩意儿,只要材料过关,凑合也能转。”
赵平在心里嘀咕,“精密加工可不一样。那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没个十年八年的技术积累,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