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扩建风波(1 / 2)

雪后初晴的第七日,清鸢阁东市分号正式破土动工。

沈清鸢立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着工匠们打下第一根地基桩。晨光铺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今日身着一身简便素色劲装,外罩青色斗篷,发髻以木簪简单绾起,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

台下聚集了数百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府派来打探的下人,也有真心期盼义诊堂建成的穷苦人家。人群中,赵护卫带人严密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太医署事件后,沈清鸢身边的护卫已增加一倍。

“诸位父老乡亲。”沈清鸢开口,声音清亮,“清鸢阁东市分号今日动工,预计三月后建成。建成后,一楼为药堂,二楼为诊室,后院设十间病房。凡贫苦百姓,凭里正或坊正出具的贫户证明,诊费药费全免。”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热烈欢呼。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当场跪下磕头:“沈神医大恩大德!”

沈清鸢快步下台扶起他们:“老人家不必如此。医者本分,原是救死扶伤。”

她语气诚恳,心中却清楚,这番善举背后藏着更复杂的算计。皇帝赏赐的千两黄金看似丰厚,实则仅够支撑一个分号的修建;其余三个分号的资金,需她自行筹措。而她扩建清鸢阁的真正目的,远不止义诊——她要建立一张覆盖京城的情报网。

这念头萌芽于太医署事件之后。那日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深刻体会到信息的重要性。若早知晓刘婉柔的阴谋、三皇子的算计,或许能避开许多危险。

是以,她要建的不只是药堂,更是遍布京城的耳目。

“小姐,户部来人核查地契了。”青竹匆匆走来,压低声音,“来了三人,为首的是位王主事。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沈清鸢点头:“请他们去临时账房稍候,我这就过去。”

临时账房设在工地旁的木屋里,四面漏风,炭盆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曳。三位户部官员已等候在那里,为首的王主事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

“沈姑娘。”王主事拱手行礼,态度看似恭敬,眼中却满是不屑,“下官奉命核查东市这块地皮的产权文书。按规矩,扩建医馆需备齐明确地契、邻舍具结、官府批文三样,方可动工。”

沈清鸢示意青竹呈上文书:“地契在此,是家父三年前购置的。邻舍具结已得左右十二户签字。官府批文……”她取出皇帝御批的公文,“皇上亲准扩建。”

王主事接过文书仔细翻看,忽然皱眉:“这地契……有问题。”

“何问题?”

“地契上写的是‘沈宅附属药圃’,按大周律,附属地皮不得独立建屋。”王主事指着文书上一行小字,“姑娘要扩建,需先将地皮性质从‘附属’变更为‘独立’。这变更手续嘛……”他拖长了声音,“需经户部、工部、顺天府三衙会审,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三月到半年?届时冬季已过,开春后工地泥泞,施工难度大增,工期至少要延误至明年秋天。

沈清鸢心头一沉。她记得父亲购置此地时特意说明是“独立地皮”,为何文书上变成了“附属”?细看那行小字,墨色似乎比其他部分略新……

有人篡改了文书!

“王主事,”她不动声色,“这文书三年前经户部登记在册,当时为何无人指出问题?”

“这……”王主事语塞,随即强硬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律法森严,下官只是依律办事。”

“那依王主事之见,该如何补救?”

王主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简单。姑娘暂停施工,待变更手续办妥后再建。至于已经动工的部分……”他瞥了眼窗外的工地,“按律当拆。”

“拆?”沈清鸢眼神转冷,“皇上御批扩建,王主事要拆皇上的批文?”

“下官不敢!”王主事慌忙道,“但律法如此,下官也是依法办事。若姑娘觉得不妥,可去顺天府申诉,或请皇上特旨豁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刁难——顺天府办事拖沓众所周知;而因这点小事惊动圣驾,只会显得她无能。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王主事说得对,律法不可违。既如此,今日便暂停施工。”

王主事松了口气,眼中得意更甚:“姑娘深明大义...”

“不过,”沈清鸢打断他,“停工期间,这工地也不能闲着。青竹,传我的话:从今日起,东市分号工地改为‘临时义诊点’。搭十个帐篷,每日辰时至酉时,我在此坐诊。王主事,这不算违建吧?”

王主事一愣:“这...帐篷是临时搭建,倒是不违律。但姑娘何必...”

“既然要等手续,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沈清鸢笑容温婉,眼中却无温度,“否则百姓问起来,说我沈清鸢拿着皇上赏赐,却连个义诊堂都建不起来,岂不是辜负圣恩?”

这话绵里藏针。王主事额上渗出冷汗——若沈清鸢真在工地搭帐篷义诊,事情闹大,皇上过问,查出文书被篡改...他这主事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姑娘言重了。”他强笑道,“手续之事,下官回去再查查旧档,或许有转圜余地...”

“那就劳烦王主事了。”沈清鸢颔首,“三日后,我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送走户部官员,沈清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对赵护卫低声道:“去查这个王主事。他背后是谁,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她又唤来青竹:“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工地上的工匠们发双倍工钱。告诉他们,停工这三日,工钱照发。另外,去西市请最好的搭棚匠,我要在明日午前,看到十个干净温暖的义诊帐篷。”

“奴婢这就去办。”

安排好一切,沈清鸢走到工地中央。工匠们已经停下工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写满担忧——对他们来说,停工意味着失去生计。

“诸位师傅。”沈清鸢提高声音,“今日起停工三日,但工钱照发。这三日,请大家帮我把帐篷搭起来。三日后无论是否复工,所有人工钱再加三成。”

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欢呼:“谢沈姑娘!”

安抚好工人,沈清鸢回到临时账房。她摊开京城地图,用朱笔在东市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分别在另外三个城门位置做了标记。四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

这是她计划中的情报网雏形:四个分号,覆盖京城四方。以义诊为名,收集市井消息;以药堂为据点,培养眼线耳目。但这计划刚开始,就遇到了阻力。

“小姐,”青竹回来复命,“搭棚匠请来了,说是明日巳时前一定能搭好。另外...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匿名信,信封上只有一个“三”字。沈清鸢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地契之事,三日必解。静候佳音。”

没有落款,但那个“三”字已经说明一切——三皇子。

他在示好?还是在示威?

沈清鸢将信纸凑到炭盆边,看着它化为灰烬。无论三皇子目的何在,她都不能接受这份“好意”。一旦欠下人情,就等于授人以柄。

她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青竹,备车。”她起身,“去顺天府。”

“小姐要去告状?”

“不。”沈清鸢眼中闪过冷光,“我要去查档案。”

顺天府档案库,位于府衙后院的石砌地窖中。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成千上万的卷宗堆放在木架上,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一碰就碎。

沈清鸢凭皇帝御赐的“仁心圣手”腰牌,得以进入这寻常人不得入内的重地。管理档案的老吏姓吴,年过六旬,佝偻着背,眼神却依然锐利。

“沈姑娘要查三年前东市地皮的过户文书?”吴老吏翻着登记册,“东市地皮...庚子年...有了。庚子年六月初七,沈文渊购东市丙字十七号地,面积两亩三分,作价白银八百两。”

他颤巍巍地走到一排木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庚子年地契登记总册。姑娘稍候,老朽找找...”

册子翻开,尘埃飞扬。沈清鸢耐心等待,目光扫过库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这里记录着京城每一寸土地的变迁,每一笔交易的明细。若有人篡改文书,原始档案中必有蛛丝马迹。

“找到了。”吴老吏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沈文渊购东市丙字十七号,地契编号丁未七十三。备注栏写着……‘独立地皮,毗邻沈宅,作药圃用’。”

独立地皮!果然如此!

“吴老伯,这册子可否借我抄录一份?”

吴老吏摇头:“府衙有规,原始档案不得外借。不过姑娘可在此抄录。”说罢取来纸笔,“老朽给姑娘掌灯。”

沈清鸢迅速抄录,不仅记下沈家地契的内容,连前后几页也一并誊写——她要瞧瞧,当年那批地契里,还有哪些被动过手脚。

抄录完毕时,已至申时。地窖无窗,全凭油灯照明,沈清鸢的眼睛早已酸涩难忍。她谢过吴老吏,匆匆离开顺天府。

马车驶回沈府途中,她仔细翻看抄录的内容,忽然发现一处蹊跷:沈家地契前后两份记录的备注栏笔迹略有差异,沈家那份的“独立”二字墨色偏淡,笔画也稍显生硬。

是有人后来添加了“附属”二字,还篡改了备注!

不仅如此,她留意到庚子年六月的这批地契中,共有七份备注被修改。这些地皮如今的主人里,三位是朝中官员,两位是富商,剩下两位……则是皇亲国戚的产业。

这并非针对她一人的阴谋,而是一张大网,网罗了京城诸多产业。

回到沈府,沈清鸢立刻去见老夫人,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报,又拿出抄录的档案。

老夫人听罢久久不语,捻着佛珠的手指未停,眼神深邃:“鸢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操控户部文书,谋取私利。”

“不止。”老夫人摇头,“这是要掌控京城的命脉。土地乃根本,谁掌控了地契,谁就掌控了产业;而掌控产业之人……最终会掌控朝堂。”

沈清鸢心头一震:“祖母的意思是……”

“这是夺嫡之争的一环。”老夫人声音低沉,“三皇子若要夺位,需钱、需人、需势力,而土地正是这一切的根基。”

她看向沈清鸢:“你如今该明白,为何你的清鸢阁会受阻了吧?只因你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东市那块地,或许本就有人盯上,只是被你父亲先一步买走。如今你要扩建,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原来如此。沈清鸢恍然大悟,她原以为只是三皇子针对自己的刁难,竟不知背后藏着更大的土地争夺。

“那孙女现在该如何是好?”

“两条路。”老夫人竖起两根手指,“其一,认输退让,将地皮卖给他们,另寻他处;其二,硬碰硬,把真相公之于众。”

“祖母觉得哪条路更妥?”

“哪条都不妥。”老夫人苦笑,“退让,你会沦为笑柄,清鸢阁声誉受损;硬碰硬,则会得罪一大批人——包括户部官员、那些地皮的实际掌控者,还有……他们背后的主子。”

沈清鸢沉默,确实进退维谷。

“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老夫人望着她,忽然笑了:“有。但你敢走吗?”

“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