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济世堂。
与城西分号的朴素简约不同,济世堂总号是一座规整的三进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朱漆大门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有力,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儒的墨宝。
沈清鸢今日只带了青黛一人,乘坐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来到门前。
下轿时,她抬头望了眼匾额,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医馆。
堂内药香浓郁醇厚,几个伙计正在柜台后熟练地抓药,坐堂大夫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专注地给一位妇人诊脉。见沈清鸢进来,一名伙计上前招呼:“姑娘是来看病还是抓药?”
“我找苏大夫。”沈清鸢说道。
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可有预约?苏大夫今日只看三位病人,都已经约满了。”
“我没有预约。”沈清鸢从袖中取出那支紫玉莲花簪,“但烦请你将此物交给苏大夫,他自会见我。”
伙计看到簪子,神色微微一变,接过簪子仔细端详片刻,又抬头看了看沈清鸢,迟疑道:“姑娘稍等。”
他拿着簪子匆匆走进后堂。
青黛有些紧张,低声道:“小姐,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鸢语气平静,“母亲既留下这簪子,必然有她的安排。”
不多时,伙计回来,态度恭敬了许多:“姑娘请随我来,苏大夫在后院等您。”
沈清鸢跟着他穿过前堂,走过一条曲折回廊,来到后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时虽未开花,枝叶却苍劲挺拔。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煮茶。
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抬头看到沈清鸢,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
“像……真像……”他喃喃低语,随即起身行礼,“在下苏谨,见过沈小姐。”
“苏大夫不必多礼。”沈清鸢还礼,“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沈小姐持簪而来,何来冒昧之说。”苏谨示意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沈小姐尝尝。”
茶香清雅,入口回甘。
沈清鸢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苏谨看着她,眼神复杂:“上次见到林夫人,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喝的也是雨前龙井。一晃……已经十年了。”
“苏大夫与家母……”
“是故交。”苏谨缓缓道,“十八年前,我游历至江南,身染重疾险些丧命,是林夫人救了我。那时她还待字闺中,已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兼神医。”
他陷入回忆:“林夫人不仅医术高超,心地更是善良。她不仅治好了我的病,还资助我在京城开了这家济世堂。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苏谨。”
沈清鸢静静听着。
“林夫人临终前,曾托人给我带信。”苏谨继续道,“信中说,若有一日她的女儿持紫玉莲花簪来访,让我务必相助。她还说……她亏欠女儿太多,希望我能替她弥补一二。”
沈清鸢握紧茶杯:“母亲从未亏欠我。”
“在她心里,是觉得亏欠的。”苏谨叹了口气,“当年她病重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那虎狼环伺的地方……”
“苏大夫,”沈清鸢打断他,“往事已矣。今日我来,是想知道母亲还留下了什么。”
苏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小姐果然如林夫人所言,聪慧果决,不沉溺过往。好,那我们说正事。”
他站起身:“请随我来。”
沈清鸢跟着他走进后院一间书房。书房宽敞,三面墙皆为书架,满满陈列着医书典籍。苏谨行至东侧书架前,按动某个机关,书架缓缓移开,一道暗门随之显现。
“这是……”青黛面露惊讶。
“不必担心。”苏谨推开门,“这里是林夫人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暗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设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几只锦盒。
苏谨点燃烛台,室内顿时亮了起来。
“林夫人在京城共有四处产业。”他说道,“济世堂是其中之一,由我打理。另外三处分别是:城东的‘锦绣布庄’、城北的‘墨香书斋’,以及……西山的‘百草园’。”
沈清鸢凝神细听。
“锦绣布庄的掌柜姓周,是林夫人从江南带来的老人,忠心可靠。墨香书斋的掌柜姓文,是位落第秀才,为人耿直。至于百草园……”苏谨稍作停顿,“那里有些特殊。”
“特殊?”
“百草园名义上是药圃,实际上……”苏谨压低声音,“是林夫人研究医毒之术的地方。那里有些东西,寻常人碰不得。”
沈清鸢心中一动。
母亲果然涉足毒术。
“这三处的账册和地契,林夫人分别存放在不同地方。”苏谨走到桌前,打开一只锦盒,“这是济世堂的账册、地契,还有这些年盈余的银票,共计三万八千两。”
锦盒里整整齐齐放着账册、地契,以及一叠银票。
“这些年,济世堂的盈利我都妥善存着,分文未动。”苏谨道,“就等沈小姐来取。”
沈清鸢望着那些银票,沉默片刻后说道:“苏大夫打理济世堂十年,辛苦费理应得一份。”
“沈小姐说笑了。”苏谨正色道,“没有林夫人,便没有我苏谨今日。能将济世堂经营下去,已是对林夫人的报答,岂能再取分文?”
“一码归一码。”沈清鸢坚持道,“母亲资助您开医馆,是她的善举。您将医馆经营得如此之好,是您的本事。这十年的盈利,您至少该得三成。”
苏谨还要推辞,沈清鸢又道:“况且,我日后还有事要麻烦苏大夫。您若不收,我如何开得了口?”
这话颇为巧妙,苏谨犹豫片刻,终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收下一成,聊表心意。其余的还是请沈小姐收着。”
沈清鸢知晓他的品性,不再强求:“好。那另外三处产业……”
“锦绣布庄和墨香书斋的账册、地契,林夫人存放在钱庄的保险柜里。”苏谨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这是钥匙。需要沈小姐亲自去取,并说出暗号。”
“暗号是什么?”
“明月照沟渠。”苏谨道,“这是上半句。下半句在沈小姐这里。”
沈清鸢略一思索,道:“清泉石上流?”
“不对。”苏谨摇头,“下半句是:我心照明月。”
沈清鸢一怔。
明月照沟渠,我心照明月。
这是母亲在告诉她:世人或许负她,但她心中自有明月。
“我记住了。”沈清鸢郑重接过钥匙。
“至于百草园……”苏谨神色严肃起来,“那里由一位姓薛的老仆看守。他脾气古怪,不喜见人。但沈小姐若持簪前往,他应该会见。”
“应该?”
“薛老是林夫人的毒术启蒙老师。”苏谨道,“他本是医毒谷的人,因故离开,被林夫人收留。此人……性情乖戾,却重承诺。林夫人对他有恩,他答应为林夫人看守百草园二十年。如今期限已过十年,他仍在那里。”
沈清鸢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苏谨看着她,“林夫人当年曾救过医毒谷三长老的性命,对方留下承诺,持信物者可求医毒谷办三件事。信物……就是那支紫玉莲花簪。”
果然和萧煜说的一样。
“但这承诺有个条件。”苏谨补充道,“持簪者需通过医毒谷的考验,证明自己是林夫人的血脉传人。”
“什么考验?”
“不知。”苏谨摇头,“医毒谷行事诡异,考验也千奇百怪。但沈小姐若有心前往,我建议……再等等。”
“等什么?”
“等沈小姐的医术与毒术,更进一步。”苏谨直言不讳,“我观沈小姐气色,应是学过医理。但医毒谷的考验非同小可,若无足够实力,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沈清鸢沉默了。
她确实需要时间。
穿越而来这几个月,她虽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与部分医术,又结合现代知识有所精进,但距离真正的顶尖高手,还差得远呢。
“我明白了。”她应道,“多谢苏大夫提点。”
“沈小姐客气了。”苏谨顿了顿,忽然问道,“听闻前几日,沈小姐在朱雀大街遇袭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沈清鸢坦然道,“不过已经解决了。”
“柳氏那边……沈小姐还需多加小心。”苏谨提醒道,“她虽被禁足,可经营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况且……她背后或许还有人。”
“苏大夫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猜测罢了。”苏谨道,“柳氏不过一个姨娘,这些年能在镇国公府呼风唤雨,若无人撑腰,恐怕难以做到。”
沈清鸢心中一动。
她也曾这般怀疑过。
柳姨娘的手段虽狠辣,格局却有限。那些针对母亲遗产的布置,不像是她能想得出来的。
“苏大夫可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苏谨摇了摇头,“林夫人当年也怀疑有人暗中针对她,却始终未能查明。她临终前还说……要小心‘宫里的人’。”
宫里。
沈清鸢瞳孔微缩。
母亲不过是个国公夫人,怎么会和宫里扯上关系?
“这件事,沈小姐心里有数就好。”苏谨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接手林夫人的产业,壮大自身实力。只有实力足够,才能应对未来的风雨。”
“苏大夫说得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清鸢将济世堂的账册与银票收好,约定每月初一核对账目,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清芷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沈清鸢让青黛把账册收好,自己则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把钥匙与那支簪子沉思起来。
母亲留下的产业,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厚。
济世堂年入近四千两,锦绣布庄与墨香书斋想必也不差。再加上百草园……
有了这些资本,她终于有了立足的根基。
可苏大夫的话也提醒了她:柳姨娘背后或许还有人,而且可能与宫里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