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离京的第三日,京城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市染成素白。沈清鸢清晨推开窗,寒意扑面而来,院中那棵老槐树银装素裹,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坠落,在寂静中发出“扑簌”声响。
“小姐,天冷,仔细着凉。”青黛捧着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蒸腾起白雾。
沈清鸢关窗转身,接过热毛巾敷脸,温热感驱散了晨起的倦意。
“今日有什么安排?”
“上午要去钱庄取东西,下午济世堂苏大夫约了看账。”青黛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道,“另外……门房说,三皇子府一早派人送来帖子,邀请小姐三日后参加梅园诗会。”
沈清鸢手中动作一顿。
三皇子……
自那日宫中一别,这位皇子果然没打算罢休。
“帖子呢?”
青黛从妆匣下取出一张烫金帖子,工艺精致,打开后墨香扑鼻,字迹遒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三皇子的私印。
“就说我近日感染风寒,不便赴会。”沈清鸢将帖子递还,“礼物不必收,原样退回。”
“可是小姐,对方毕竟是皇子……”青黛有些犹豫。
“正是因为是皇子,才更要避嫌。”沈清鸢淡淡道,“萧煜离京,太后虽护着我,但若与三皇子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非议。”
青黛恍然:“奴婢明白了。”
早膳后,沈清鸢披上狐裘,带着青黛和赵管事出门。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辙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痕。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刚开门,伙计们正清扫门前积雪。偶尔有孩童在街边堆雪人,欢声笑语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永昌钱庄位于朱雀大街最繁华地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每日银钱往来数以万计。
沈清鸢的马车在钱庄侧门停下。
赵管事上前与门房交涉,片刻后,一位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管事迎了出来。
“可是沈大小姐?在下钱庄二掌柜,姓周。”中年管事态度恭敬,“请随我来。”
钱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高高的柜台后,账房先生们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铜钱特有的气味。
周管事引着沈清鸢穿过大堂,来到后院一间静室。
“沈小姐请稍坐,”周管事说着,转身吩咐侍从奉茶,“您要取的东西,小的这就去取来。”我去取东西。”
静室陈设简单,仅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沈清鸢在椅上坐下,青黛与赵管事侍立身后。
不多时,周管事捧着一只铁箱返回,箱子上挂着三把样式古朴的锁。
“这是林夫人当年存放在本庄的物品。”周管事将铁箱置于桌上,“按约定,需持特定钥匙并说出暗号方可开启。”
沈清鸢取出苏谨给的那把奇特钥匙,插入第一把锁孔。
“咔嚓”一声,锁开了。
第二把、第三把锁依次打开。
周管事退后一步:“请沈小姐说出暗号。”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明月照沟渠。”
周管事接道:“我心照明月。”
暗号对上,铁箱“咔哒”一声,箱盖自动弹开一条缝。
周管事躬身道:“在下告退,沈小姐请自便。”说完退出静室,掩上门。
沈清鸢掀开箱盖。
箱内分两层。上层是一叠地契与账册,下层则用锦缎包裹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匣。
她先取出地契查看。
锦绣布庄,位于城东最繁华的锦绣街,三层铺面带后院与库房,地契上盖着官府大印,日期是十八年前。
墨香书斋,在城北文风鼎盛的青云巷,两层小楼附带一个不小的院落。
两份地契旁各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沈清鸢翻开锦绣布庄的账册,娟秀字迹跃然纸上——是母亲的手笔。账目清晰,收支明细一目了然。最后一笔记录停留在十年前母亲病重前,那时布庄每月盈利已稳定在五百两左右。
墨香书斋的账册稍薄,盈利不如布庄,却记载了许多珍稀古籍的收购记录,其中不乏孤本善本。
再看下层,几个木匣里分别装着:
一匣金条,十两一根,共二十根。
一匣珠宝,多是成色极好的玉石、珍珠,价值不菲。
最底下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沈清鸢呼吸一滞。
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从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粗略一数竟有近五万两之巨。
此外还有几封信,信封泛黄,火漆完整。
沈清鸢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
“婉柔吾妹:见字如面。布庄一切安好,新进江南绸缎百匹,已按你吩咐分送各府……周伯言。”
这是锦绣布庄周掌柜的信。
又一封:“夫人钧鉴:书斋近日收得前朝孤本《山河志》一套,已妥善保管……文若谦。”
墨香书斋文掌柜的信。
信都不长,字里行间却透着恭敬与忠心。最后一封信日期最近,是三个月前,文掌柜在信中询问:“夫人仙逝已十年,不知小姐近况如何?老仆日夜思念,盼有朝一日能见小姐一面……”
沈清鸢将信仔细收好,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母亲留下的,不只是产业,更是这些忠心耿耿的旧人。
“小姐,”赵管事低声道,“东西都清点完了吗?”
“嗯。”沈清鸢将地契、账册、银票分别收好,“去锦绣布庄。”
马车驶向城东。
雪还在下,却小了许多。街道上行人渐多,商铺陆续热闹起来。
锦绣布庄位于锦绣街中段,三层楼阁气派非常,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雪中格外醒目。铺面宽敞明亮,陈列着各色布料,从普通棉麻到昂贵的云锦苏绣,应有尽有。
沈清鸢进门时,一个伙计迎上来:“姑娘想看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花色是京城独一份……”
“我找周掌柜。”沈清鸢道。
伙计打量她一眼:“掌柜在后院,姑娘稍等。”
不多时,一个五十出头、穿着深蓝绸衫的男子快步走来。他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见到沈清鸢时先是一怔,随即激动起来:“您……您可是……”
“沈清鸢。”她轻声道,“林婉柔之女。”
周掌柜眼圈瞬间红了,退后一步郑重行礼:“老奴周伯言,见过小姐!”
这一礼行得郑重,店内伙计都愣住了。
沈清鸢扶起他:“周掌柜不必多礼。母亲生前常提起您,说布庄多亏您打理。”
“夫人……夫人她……”周掌柜声音哽咽,“老奴无能,没能保护好夫人……”
“往事已矣。”沈清鸢道,“如今我来了,有些事想与周掌柜商议。”
“小姐请随我来。”
后院厢房,炭火烧得正旺。
周掌柜亲自奉茶毕,沈清鸢这才示意周掌柜坐下。
“布庄近况如何?”沈清鸢问道。
“托小姐的福,一切安好。”周掌柜取出最新账册,“这些年布庄盈利稳定,除去各项开支,每年约能存下六千两。十年下来,共积存六万三千两,都存在钱庄里,只等小姐来取。”
六万三千两。
加上母亲存在钱庄的五万两,以及济世堂的三万八千两……
沈清鸢心中默算,单是这三处明面上的产业,就为她积累了十五万两的巨资。这还不算百草园中那些无法估价的珍稀药材,以及墨香书斋的藏书。
母亲留给她的,何止是遗产,更是一个庞大的商业网络与情报网络。
“周掌柜,我想扩建布庄。”沈清鸢放下茶盏说道。
“扩建?”周掌柜略感诧异。
“是。”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我打算在布庄旁边再开一家成衣铺,专门为达官贵人定制衣裳。布料从布庄供应,设计由我们自行提供,量体裁衣,确保独一无二。”
周掌柜看着草图,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小姐这想法妙极了!京城贵女们最是喜爱独一无二之物,若能提供定制服务,必能大受欢迎!”
“不仅如此。”沈清鸢又道,“我还想在江南开设分号,直接从产地收购丝绸,减少中间环节,既能降低成本,又能保证品质。”
周掌柜越听越激动:“小姐果然深得夫人真传!当年夫人就有意南下开设分号,只是后来……”他顿了顿,叹道,“若是夫人能看到今日,该多欣慰啊。”
“所以我们要做得更好。”沈清鸢道,“周掌柜,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资金,尽管开口。”
“小姐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
离开布庄时,周掌柜一路送到门外,眼中满是希冀。
“小姐,夫人若在天有灵,定会为您骄傲。”
沈清鸢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下一站,墨香书斋。
与布庄的热闹不同,书斋位于安静的青云巷,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门前一株老梅正含苞待放。
进门时,一位穿着儒衫的老者正在整理书架。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背微驼,但动作利落,眼神清明。
听到脚步声,老者回头,看到沈清鸢的瞬间,手中的书册“啪”地掉落在地。
“您……您是……”
“文掌柜,”沈清鸢弯腰捡起书册,递还给他,“我是沈清鸢。”
文掌柜颤巍巍接过书,老泪纵横:“小姐……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他想要下跪,被沈清鸢扶住。
“文掌柜不必如此。母亲常说,您是读书人,不该行此大礼。”
“夫人……夫人待老奴恩重如山……”文掌柜抹着眼泪道,“当年老奴科举落第,流落街头,是夫人收留了我,给了这份生计……老奴发誓要用余生报答夫人……”
“文掌柜已经报答了。”沈清鸢看着满室书香,“将书斋打理得如此之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文掌柜引她到后院,这里比前厅更雅致。小小的院落里植着几丛翠竹,石桌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
“书斋盈利不多,但老奴按夫人的吩咐,收罗了许多珍本孤本。”文掌柜取出账册和一本厚厚的书目,“这是十年来收购的书籍名录,共三千七百余册,其中孤本四十二册,善本三百余册。”
沈清鸢翻看书目,心中震撼。这些书籍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很多典籍恐怕连皇宫藏书阁都未必有。
“文掌柜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老奴的荣幸。”文掌柜犹豫了一下,道,“小姐……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前些日子,三皇子府的人来过。”文掌柜压低声音,“说要收购书斋,开价五千两。老奴以东家不在为由推脱了,但他们似乎……不肯罢休。”
沈清鸢神色一凛。三皇子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
“他们还会再来。”她肯定道,“下次若来,就说书斋不卖。若他们用强……”她取出一枚令牌,正是萧煜留下的玄铁令,“持此令牌,去一品茶楼找掌柜,他会帮忙。”
文掌柜接过令牌,郑重收好:“老奴明白。”
“另外,”沈清鸢思索片刻,“我想在书斋开设一个阅览室。将部分书籍对外开放,供寒门学子免费阅览。”
文掌柜眼睛一亮:“小姐……”仁德!这真是功德无量之举!”
“但要立些规矩。”沈清鸢道,“需登记身份,一次仅限借阅一本,不得带出书斋。若有损坏,须照价赔偿。”
“这是自然。”
离开书斋时,已近午后。
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