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京城。
大雪初霁,朱雀大街的积雪被扫至两侧,露出青石板路。但气氛比天气更冷——御林军五步一岗,锦衣卫往来巡视,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肃杀。
萧煜的车驾从永定门入城时,沿街百姓纷纷跪伏,却无人敢抬头。店铺半掩着门,茶楼酒肆一片寂静。
“比我想的还要糟。”陈远在马车中低语。
萧煜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高顺把京城变成了铁笼。”
按计划,他们未回三皇子府,径直驶向皇城。在承天门外,却被一队锦衣卫拦下。
“奉太子殿下谕:三皇子远来劳顿,请先回府休憩,明日再入宫请安。”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手按刀柄。他身后,五十名锦衣卫已呈半圆将他们包围。
周延儒下车,沉声道:“陛下有口谕,召三皇子即刻入宫侍疾。太子殿下难道要违抗圣意?”
“周阁老言重了。”千户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正是体恤三皇子辛苦,才让殿下先去歇息。至于侍疾——陛下昏迷多日,太医早有嘱咐,需静心休养,不宜过多打扰。”
僵持之际,皇城内忽然传来钟声。
整整九响。
这是皇帝召见重臣的“九钟朝议”,非关乎国运的紧急大事绝不鸣响。
千户脸色微变。
萧煜趁机推开车门走下,朗声道:“九钟既已敲响,本王身为皇子,理当入朝议政。尔等还要拦我吗?”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阻拦皇子入朝,这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千户咬了咬牙,侧身让开:“殿下请。”
金銮殿上,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龙椅空空荡荡悬在正中,前方却设了一张紫檀木椅,太子萧珏端坐其上,正代行监国之职。两侧文武官员分立,但许多人神色不安,频频望向殿外。
萧煜与陈远步入大殿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三弟来了。”太子微笑着起身,“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他年长萧煜五岁,面容儒雅温和,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兄弟二人已三年未见,此刻对视,恍如隔世。
“参见太子殿下。”萧煜躬身行礼。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太子亲自上前扶起,目光却落在陈远身上,“这位便是陈先生吧?你在西平的作为,本宫都听说了,果然是栋梁之材。”
“臣惶恐。”陈远拱手。
“不必谦逊。”太子笑道,“陛下昏迷前,特意叮嘱要重用你。这样吧,你先去兵部报到,武选司主事的位子,已经给你留好了。”
这分明是要当场把陈远调走。
陈远垂首:“臣遵命。”却没有挪动脚步。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
“司礼监掌印、协理朝政太监高顺到——”
满殿瞬间寂静。
高顺缓步而入。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眉眼温和,若不是那身象征权倾朝野的蟒袍,倒像一位慈祥的长者。但满朝文武见了他,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高顺行礼,声音轻柔。
“高公公免礼。”太子神色恭敬,“公公来得正好,三弟刚回京,陈先生也在,正说起西平军改的事。”
高顺转过身,目光落在萧煜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然笑了:“三皇子长大了,越来越像宸妃娘娘了。”
这话像冰针刺入萧煜心脏。
“公公认得我母妃?”萧煜语气平静。
“自然认得。”高顺叹息一声,“娘娘温婉贤淑,可惜天不假年。老奴当年伺候娘娘时,常听娘娘念叨,说三皇子聪慧仁孝,将来必成大器。”
句句诛心。
陈远在一旁观察,发现高顺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那里隐约有硬物轮廓,像是一块玉珏。
朝议开始,议题竟是西平军务。
兵部尚书出列,弹劾萧煜“擅改祖制,导致边军动荡”,要求严惩。数名御史纷纷附议,言辞激烈。
萧煜一言不发,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西平军改已两月,成效如何,有战报为证。赤鲁温两千精骑犯境,被我军全歼于狼跳峡,这是大周十年来对狄戎最大的胜仗。若这叫‘致边军动荡’,那不知何为‘强军’?”
他看向兵部尚书:“倒是兵部,连续三年拨给西平的军械,三成以上以次充好,五成延迟送达。尚书大人,这又该当何罪?”
兵部尚书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萧煜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西平军械库的出入记录,与兵部存档比对,相差三万两白银。这笔钱,去了哪里?”
账册被太监呈给太子。太子翻阅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高顺忽然开口:“三皇子查案心切,老奴理解。但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平之胜固然可喜,但擅改军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陛下常教导我们:治军当稳,变法当缓。”
这话看似调和,实则是定了调——西平军改,要停。